高崎涂鸦

作者：古宫九时

第一卷 序章

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

图源：深夜读书会

录入：ritdon.com

校舍里传来钟声。

在高中三年的生活里听了无数次的这股声响，牵着一缕余音消失于无形。

在毕业典礼的余韵仍未散去的教室里，尽管气氛近似于往常，但终究还是略有不同。坐在位子上的学生们，每人身上都别着一朵胸花，黑板上则是写满了毕业感言。身穿西装的教师以「恭喜毕业」、「I LOVE 3-5」等斗大的文字为背景，环视在座每一位学生。

「最后，就请各位同学分享一下毕业之后的抱负吧，不论是梦想或将来的愿望都可以。」

这股宏亮的嗓音，仿佛就是教室的一部分。

但是从明天起，大家就不会再聚在这里，将步上各自的道路。

面对近在眼前的这条岔路，学生们皆难掩心中的期待和紧张。大家互相看看彼此，接着逐一起身份享自己接下来的出路，或是从四月起即将展开的新生活。

「——下一位，大冢宽子。」

被点名而起立的学生，是一位外表看似有些成熟，但同时也给人一种亲切感的女孩子。她害羞地用双手捧着脸颊，慢慢地从座位上起身后，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抬起头来，以清脆的嗓音说：

「其实，我要和男朋友结婚了！」

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，教室内一片哗然。

宽子压抑不住满怀的期待，腼腆一笑地继续说：

「我们会先同居，等存够钱就结婚，到时在可爱的孩子与温柔老公的陪伴之下……在高崎这里获得幸福！」

「真的假的？」

「太厉害了～简直是吓死我了！」

周围接连传来惊讶与祝福的声音。脸颊泛红的宽子就座后，轮到下一位学生被点名。

「再来是……河合康太。」

被叫到名字才缓缓站起来的少年，是本学年成绩第一名的优良学生。留了一头厚重刘海的他，隔着脸上那副稍稍下滑的眼镜，环视教室里的每一位同学。

「我、我想当公务员……并且成为一个问心无愧的大人。」

总是默默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用功念书的康太，即使是在最后一次的班会之中，也表现得畏畏缩缩。当他小声发表完自己的抱负，屈膝准备就坐之际，位于后座的男同学忽然起哄说：

「全校第一秀才的康太同学，你是考上哪一所大学啊？」

「咦……那个……」

一道道好奇的眼神集中至康太身上。面对蕴含着期待的这股压力，康太像是想拔腿逃走地浑身一抖。他先是低下头去，接着以蚊蚋般的音量呢喃说：

「东……东大……」

「喔喔喔喔，真不愧是秀才！」

「太厉害了！居然是东大耶！」

教室内瞬间欢声雷动。

在这股兴奋的气氛之中，唯独康太一人表现得尴尬莫名。他不再看向其他人，静静地坐在位子上。

有如接替般立刻起身的学生，就是方才起哄、位于后座的男同学。

此人拥有一张可爱的容貌，开朗随和的个性恍若直接呈现在其外表上。身为班上开心果的关谷直树，搔着头站好之后，扬起嘴角笑说：

「这个嘛，虽然我是考上比东大低了好几级的大学……」

「就是F级大学对吧！」

「喂！不许说它是只要记得在考卷写上名字，就能够考上的大学啦！」

「我又没有说到那种地步！」

听着这一如既往的斗嘴，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。

——但在这样的气氛之中，唯独某位女学生用手撑着脸颊，默默地眺望着窗外。

她毫不掩饰自己并不在意其他人的出路，就这么欣赏着外头的景色。

甚至对于即将轮到自己分享一事浑然不觉，于是老师开口呼唤。

「接下来是吉川美纪。」

就算被人点名，美纪依然没有回神。

宛如只有自己不处于这间教室内的美纪，此刻周围的目光已全都集中在她身上。这次老师更大声地呼唤她。

「吉川美纪！」

「啊……」

美纪在听见有人叫出自己的全名之后，这才终于回过神来。她用那双水汪汪的褐色大眼，慢条斯理地看向老师，以及望着她的其他同学。

接着，美纪从座位上起身。

她留着一头光滑柔顺的黑色直发，以及长度落于眉毛的整齐刘海。

尽管美纪拥有一张气质空灵的漂亮脸蛋，但唯独她的眼神给人一种莫名冰冷的感觉。

相较于其他同学之间和谐热络的气氛，她表现出来的态度与大家有着一线之隔。

宛如只有她一人站在不同的场所般，静静地抬起头来。

在深吸一口气之后，她张开嘴巴说：

「我……决定去就读东京的职业学校，学习服装设计。」

她那清脆悦耳的嗓音，静静地在教室里荡漾开来。

稍纵即逝的余音，为现场带来短暂的沉默。

经过一小段时间，好几道轻轻发出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。

「咦？」

其中一股惊呼声，就来自美纪正后方的座位。

美纪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。

位于该座位上的男学生，瞪大双眼吃惊地抬头望着美纪。

面对这道像是孩童般的天真眼神，美纪的神情变得诧异。

「优斗？」

但在优斗做出回应之前，教室内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，并且传来旁人开心的祝贺声。

「那真是太棒了，美纪！最后就轮到优斗啰！」

美纪瞥了其他同学一眼后，像是断了线般地坐下。

从后座站起来的优斗，是个身材高挑挺拔、容貌端正的男孩子。

他制服没有穿着整齐的模样，稍稍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。可是他的眼神不同于外表，隐约散发出一股感伤的氛围。

优斗嗓音浑厚低沉地说：

「那个……我还没有决定好……大概会继承老爸的修车厂。」

面对充满变数的未来，这五个孩子分别说出各自的看法。

而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的班会——也是踏上岔路的开始。

第一卷 第一章

小时候，总觉得许多事物都距离自己十分遥远，却又坚信终有一天能伸手触及所有一切。

从小学教室可一览无遗的那片操场上，在这段午休期间，能看见许多孩童来回奔跑于其中。

天空洒下璀璨的阳光，远方尽是绿油油的绵延山峦。

同时，能看见一尊纯白色的巨大观音像耸立于其中。被一脚踹向空中的足球，在阳光之下反射着相同的光彩。

「唔……」

由于阳光太过刺眼，从窗户看着操场的美纪，忍不住用手遮在脸上。一不小心，她手中的素描簿直接落至地面。

坐在隔壁的男同学帮忙捡起素描簿。

「来，小心别再弄掉啰。」

「谢谢你，优斗。」

身材在班上最为高大的优斗，是美纪的儿时玩伴。

美纪笑盈盈地收下素描簿，然后快速翻动纸页。页面上画有许多穿着不同服装的女孩子。

优斗用手撑着脸颊，抬头看向美纪说：

「你这是第几本了？」

「应该是第五本吧……」

「那你有画得比较好了吗？记得你之前画的人物，每个都像是骨折了一样。」

「又没关系，反正我也不是想要画人物呀……」

美纪想绘制的是——人物身上所穿的衣服。

她想绘制出让人穿上就会心情为之一振、造型出众的服装。

身为儿时玩伴的优斗非常清楚，美纪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，能亲手裁制自己所设计的衣服。两人在就读小学前，常一起在河边玩耍。他们有时会在河堤上嬉戏，有时是美纪会拿起素描簿动手画画，而优斗则静静地待在一旁欣赏。

美纪把珍视的素描簿抱在怀里，向优斗提问说：

「你不去踢足球吗？大家都说只要有你加入，就一定会获胜喔。」

「不用啦，反正我跟他们又没那么熟。」

优斗之所以回答得这么冷漠，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得知，其他男生在道听涂说关于他母亲的传闻。

美纪轻笑一声，将身体靠在优斗的桌子边。

午休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，没去外头嬉戏的同学只有寥寥数人。分别是窝在教室一角独自认真念书的好学生康太、满腹牢骚整理着收好的回家作业的调皮鬼直树，另外就是几名女生群聚在教室一隅开心地闲聊着。

从走廊进入教室的其中一名女同学，从那群女生旁边经过后，朝美纪等人的方向走过来。这位女同学名叫宽子，也是两人的儿时玩伴，她的脸上挂着平日那张开朗的笑容。

「你们两人在做什么呢？」

被人这么一问，两人才想起自己是无所事事。他们反射性地彼此对看一眼，接着异口同声地回答说：

「也没在干嘛，就只是在发呆。」

「我是在观察操场上其他人穿的衣服。」

「什么？你不是在观察人，而是衣服吗？」

面对忍不住笑出来的宽子，美纪也跟着开口欢笑。而优斗则是露出无奈的神情，其他同学因为两人的笑声而转过头来。站在讲台上的直树，将成堆的回家作业随手一放，出声提问说：

「怎么怎么？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？」

「没有啦，直树你快把回家作业搬去给老师。」

「看你们这样总是会令人好奇嘛。看吧，康太也一样很在意！」

「我才没有咧……在意的人就只有直树你吧。」

瞧见康太一脸困扰地从笔记抬头望了过来，美纪再度开怀大笑。

钟声响起，同学们接连回到教室里。

眼前的光景就恍若那热闹喧嚣、却又一成不变的每一天。位于这个城镇里的小小世界。

但是……这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，完全不会让人感到无趣。

——如今又变成怎样了呢？

美纪抬起头来。

眼前的教室已经和当时相去甚远。

最后一场班会结束后的教室内，仿佛仍残留着欢庆毕业当时的余韵。

有一半的学生都离开教室了。有的人在外头拍照，有的人则是头也不回地返家。

美纪回头望向身后的座位。原本是优斗坐在那里的位子，曾几何时已是空无一人。

名为优斗的这位儿时玩伴，尽管从以前就很懂得照顾人，却又有着不愿和其他同学太过熟识的另一面。直到国中毕业以前，两人都有如一般朋友那样正常相处，但在就读高中后，他们就几乎没有再交谈过了。

自小学起交情依旧没变的朋友，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人。

「美纪～你也快来签名留言！」

「宽子。」

态度开朗地跑来座位边的那个人，就是儿时玩伴之一的宽子。

宽子翻开她手中的毕业纪念册递了过来，上面有色彩缤纷的字迹所组成的各种留言。

「好哇，来。」

美纪收下签字笔与毕业纪念册。宽子露出和童年时相同的笑容，一屁股坐在隔壁座位上。

「美纪你前阵子帮我修改的衣服，我男友看了很满意喔，谢谢你！」

「是吗？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
宽子所说的，是美纪日前将袖口改小的那套服装。因为美纪觉得这么做会更好看而动手修改，最终似乎获得好评。宽子甜美一笑说：

「对了，下次我把我男友介绍给你认识。我也想让他见见你。」

「是可以啦，但这样不会打扰到你们吗？你男朋友不会排斥吧？」

「完全不会，他反倒还欢呼说：『有女高中生耶！』」

「这种反应也颇让人无言的喔……」

关于宽子的男朋友，记得是在她打工的咖啡厅里担任店长，而且颇有年纪。面对一脸无奈的美纪，宽子笑说：

「骗你的骗你的，我是开玩笑的。来，还要写留言喔。」

「你也真是的……」

美纪拿起笔，在页面的空白处写下「恭喜毕业，这三年来谢谢你」这句话。里头之所以会出现「祝你跟男友过得幸福」这类留言，恐怕是因为宽子刚才在分享自我抱负时所说的那席话。

——我要在这个镇上结婚，并且获得幸福。

这对美纪而言，是个难以理解的梦想。在从小生长的城镇里，就这么终老一生的生活方式。像这样的未来，对她来说只有无尽的忧郁。

简直就像是这辈子都被关在牢里度过。看着坚信这是一种幸福生活的儿时玩伴，美纪总有一股难以接受的不对劲感。

见到美纪忽然停笔，宽子以略显含蓄的态度提问说：

「对了，你是考上东京的学校对吧？」

「啊、嗯。」

关于美纪要去就读东京某间职业学校一事，直到今天以前她未曾跟任何人提过。

原因是她懒得面对说出去之后的各种闲言闲语，也认为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没有任何意义。

毕竟班上女生跟美纪的价值观实在是落差太大。无论是这个平凡小镇带给她的窒息感，或是她想早日离开这里的渴望，其他女生恐怕完全无法理解。

不过……或许至少应该告知宽子一声，说自己决定前往东京念书。好歹她是自己的老朋友，就算宽子抱怨说「你太见外了吧」，美纪也无法反驳。

可是，美纪之所以没有这么做——

「美纪～你也要在我的毕业纪念册留言啦。」

「啊、我也要～」

态度亲切地走过来的两位女生，是与美纪交情较好的礼奈和果澄。

礼奈是气质优雅且待人亲切的万人迷，果澄则是随时都跟在她的身边。在班上很受欢迎的这两位女生，纷纷将毕业纪念册递给美纪，并且笑着说：

「话说美纪你要去东京念书呀，真是好厉害呢～」

「真的很令人佩服呢～哪像我就没有什么目标，你真是志向明确呢。」

两道兴奋的嗓音重叠在一起。这两人每次一开口，大部分的话题都没有太多意义。美纪写着两人的毕业纪念册，同时苦笑说：

「没那回事啦，我也只是随波逐流。」

美纪没有坦白说出，其实她早在很久以前就决定这么做了。

这两人和宽子不同，是在高中才结识的朋友，而且有着做起事来不经大脑、率性而为的一面。只会注意自己眼前的事情，选择较为轻松惬意的方式过活。确实她们都很随和，相处在一起时很开心，但美纪并未考虑跟她们分享自己的心事。老实说，她认为对方也抱持相同的想法。

美纪将毕业纪念册交还给两人后，礼奈便说：

「在今天的毕业派对开始之前，我们四人先去唱个卡拉OK如何？」

「赞成～」

果澄立刻支持礼奈的提议。但宽子却一脸伤脑筋地望向走廊。

「可是，直树拜托我去帮忙准备派对耶。」

走廊那里能看见身为干事的直树，正努力地发送传单给准备回家的同学们。果澄见状后，马上笑出声说：

「反正是直树，不理他也没关系啦。」

「说的也是。」

礼奈背对着走廊轻笑出声。宽子露出想笑却笑不太出来的神情，接着转头询问美纪。

「美纪，你要一起来唱卡拉OK吗？」

「我若是能去的话会再跟你们会合。因为我得先去一趟教职员室才能离开，你们先去吧。」

只要缴交完出路调查表，就不必再来学校了。

美纪转过头去，隔着校舍的窗户望向外头。

面对那一片平坦的灰色街景，即便明白这是最后一次看见眼前的景色，但心底也没有浮现一丁点不舍的感受。

自头顶无限延伸出去的那片天空，莫名给人一种自己是站在井底仰望的感觉。

或许是此地四面环山，才让人产生这种错觉也说不定。停滞了似的天空与其说是蓝色，反倒更接近浅白色。

独自一人踏上归途的美纪，在行经古桥之际，不由得用目光追逐飘浮于天上的白云。

在那朵浮云前进的方向上，耸立着一尊巨大的白色观音像。

一尊纯白色的御手观音像，就矗立在那座山丘上。

观音像所俯视着的这座城镇，恍若沉睡于向阳处的古老池塘。给人一种既平凡又无聊的感觉……正以缓慢的速度逐渐封闭。

群马县高崎市——乃是县内屈指可数的大都市之一。

人口大约三十七万人、交通与商业都相当发达的这个城镇，就是美纪从小生长的地方。

搭乘新干线约莫一个小时就能抵达东京，但生活在这里也没有任何不便，无须特地离开此处。生活所需的各种机能，此处可说是一应俱全。因此这一个小时的车程，便成了当地居民不必特地跨越的界线。

包含其他同学在内，此处居民恐怕大多都对于自己将在这里终老一生这件事，不曾产生过任何疑虑。在这座小池塘里土生土长的这群人，从未思考过要离开这里。他们穿着平凡的制服从学校毕业后，便前往熟悉的场所就职，和熟悉的对象结婚生子。以上生活对于这些人来说，是如此地理所当然。

——但是，我对这种未来敬谢不敏。

美纪从包包里取出一副白色耳机。

她不需要来自外界的声音。无论是越过山丘而来的风声，或是穿过桥下而去的水声。

美纪已决定要离开故乡，并且对此没有一丝感慨或留恋。

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。

美纪不像礼奈等人那样，只对眼前的事物感兴趣。因此，她想前往更多地方。不惜舍弃从小生长的故乡，也要搬到东京去住。

美纪认为直到她这么做，才算是真正展开自己的人生。

若是继续龟缩在这片出生地，自己一定实现不了任何理想。只会被沉重的窒息感给压垮，静静地埋没在这座城镇之中罢了。如同此时此刻的自己，穿着与大家相同的制服，就这么被人群所淹没。

美纪不由得低头观察起自身的装扮。

脚下穿的是一双黑色乐福鞋搭配高筒袜。身上则是墨绿色的百褶裙和深蓝色的制服外套，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。可说是日本各地常见到令人生厌的「高中生」。

像这种如娃娃般的服装，究竟有什么价值可言？

——如果换作是由我来设计的话，肯定会更加……

美纪注视着自身那件牛角扣大衣的下摆。

她的脑中浮现出数种花色，可是却没有更为具体的形象，就只有尚未定案的模糊灵感一闪而过。

忽然间，耳边传来带走这些灵感的涓涓水声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河川，美纪反射性地瞥了一眼。这时恰好有一群孩子打打闹闹地奔跑在沿着河堤所建造的步道上，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，令美纪联想起昔日的自己、优斗以及宽子。

在美纪那不由得眯起的眼底深处，浮现出随风飘动的水蓝色裙摆。她突然回想起那件令人怀念、如今早已不存在的衣服。

『——来，完成了，这是专为你特制的衣服喔。』

那是一件蔚蓝色的连身裙。

缝制这件连身裙的人，就是美纪的亡母。擅长裁缝的母亲，曾帮美纪制作过许多件专为她设计的衣服。

其中别具意义的这件连身裙，每当美纪穿上它，心情总会特别兴奋。因为不管她走到哪里，都不曾见过其他孩子穿着颜色相同的服装。这套连身裙对美纪而言，是令她每天都想穿在身上的宝物。

但是这件衣服已不知收到哪里去了。或许是母亲的葬礼结束后，父亲在整理遗物时没仔细检查就直接扔掉了。肯定是这样没错。由于父亲独力抚养美纪的关系，与美纪的关系相当生疏，就连美纪表示她想去东京念书时，父亲也是二话不说便点头同意，冷淡到令人傻眼的地步。

美纪走进住宅区，重新背好肩上的包包。

在这条窄巷的前方，能看见一栋白色的小屋子。

就在这时，父亲推门从屋里走了出来。因为他的打扮依旧这么朴素，所以美纪是不会认错的。

外头是一件枯叶色的羽绒衣，里面则是不知从哪里买来、看起来有些邋遢的灰色运动衫，搭配下半身的黑色运动裤，即便只是从远处瞥见一眼，也显得相当俗气。为何他有脸穿着这身服装在外走动？真叫人傻眼。

「亏我在他生日时，都送给他一件体面的衬衫了……」

对美纪来说，至少这种时候并不想被其他人瞧见自己和父亲走在一起。

父亲没注意到女儿的归来，粗鲁地一把将门甩上。

「真是的！一群派不上用场的家伙！」

对于父亲粗鲁的话语，美纪吓得睁大双眼。

尽管父亲正晴算不上是品德高尚之人，但也不会毫无理由地对人恶言相向或破口大骂。

美纪感到相当诧异，不过仍装出平静的嗓音开口询问：

「你好吵喔，是发生什么事吗？」

「……美纪。」

正晴转过身来时，明显有些乱了方寸。但在美纪起疑心之前，正晴已马上将目光移开。

「你还真早回家，难道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感觉怎样？」

「也还好啦……」

老实说也没什么事值得一提。认为毕业典礼别具意义的人，就只是对平凡的生活甘之如饴罢了。

即使女儿态度冷漠，正晴仍是感慨良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……已经过了三年啦。」

这句话的语气，给人一种回首至今所背负之责任的沉重感。

美纪听见父亲的呢喃后，忍不住稍稍睁大眼睛。

因为平日的正晴，并不会显露出如此感性的一面。即使美纪提出「我想就读东京的服装设计学校」，正晴也只是短短地回了一句「这样啊」。

虽然父亲生性冷漠，但也或许是他一想到自己今后得孤单过活，才忽然有感而发也说不定。美纪不由得眉头深锁，等待父亲把话说下去。

——自从母亲在美纪就读小学时过世以来，她就跟父亲相依为命。

父女俩都有在为彼此着想，尽可能地分担一切。虽然令人烦心的事情多不胜数，但现在早就习以为常了。话虽如此，美纪和父亲的感情还是没有特别融洽，甚至一整天都没有说上话的日子还比较多。在美纪的眼里，父亲就是一个平常不知在想些什么、个性冷漠的人。

看着陷入沉默的女儿，正晴脱口说出他经常讲的那句话。

「我稍微出门一趟，晚餐不必帮我准备。」

「随你高兴。」

反正美纪恰好要参加毕业派对，不必准备晚餐也算是落得轻松。

正晴接下来似乎已有安排，只见他表现得比平常更为仓促地转身离去……接着又忽然回头看向美纪。

「美纪，如果你接到警方的来电——」

「警方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没事，当我没说，我先走了。」

父亲似乎不肯多作解释，快步离开现场。美纪只能瞠目结舌地望着父亲那道消失于街道之中的背影。

——爸爸到底想说什么？「接到警方来电」这种话，只会让人觉得事情不单纯。

美纪甩了甩头，伸手推开自家的大门。就在此时忽然发现异状，随即扭头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。

「咦……爸爸怎么会徒步呢……？」

如今已看不见父亲的身影，同时四处不见父亲的车子。难道是送去修理了？

美纪感到一阵纳闷，不过依照父亲的个性，自己再如何担心也无济于事。

美纪一走进家中，便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
美纪的书桌上堆满尚未开封的时尚杂志。美纪把制服外套一脱丢在成堆的杂志上，然后站在方形的梳妆镜前。

倒映于镜面的墙壁上，贴满了她自己绘制的服装设计图和杂志的剪报。由于一有新资料就会替换，因此旧资料已所剩无几，但在这一年里没什么更换过的印象。

在那之中——有一张立可拍照片。

照片里的美纪刚就读小学不久，穿着那件蔚蓝色的连身裙、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。

地点是区公所附近的高崎公园。盛开的樱花倒映于河面上，看起来美不胜收。

美纪之所以保留这张照片，并非因为其中的主角是小时候的自己，而是为了欣赏那套连身裙。那是母亲亲手制作的衣服里最特别的一套，乍看之下款式简单，不过一穿在身上，裙摆的线条就会漂亮地扩张开来。小时候的她，甚至觉得这套连身裙就像礼服一样。

每次穿上这套衣服，就觉得自己成为与众不同的特别存在。美纪就是基于这份感动，才开始对服装设计产生兴趣。

美纪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。

「我终于毕业了，妈妈……」

在美纪记忆中的母亲，是一位容貌出众的美女。

母亲总是笑脸迎人，举止优美地宛若一朵鲜花，无论穿着何种衣服都十分迷人。就算是身处于街头的人群中，远远看去也能让人一眼就认出她来。

因此母亲的周围，总会给人一种光鲜亮丽的感觉……当失去这道光时，别说是美纪，就连父亲也变得穷途末路，一老一小就这么同时陷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迷茫之中。

如今再次回想起父亲当时失魂落魄的模样，美纪不禁面露苦笑。

「不知爸爸有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下去。」

原因是所有家事，目前都由美纪一手包办。一想到父亲那副德性，实在令人怀疑他能否在家独自过活。

美纪忍不住陷入思绪之中，但她立刻抬起头来重振精神。

——比起不知上哪去的父亲，现在更该为自己做好打算。

美纪打开衣柜。挂在里头的衣服，大多都是类似杂志里介绍过的潮流服饰。美纪从中逐一取出，在镜子前比对。

但是看着镜中的自己，每一套都让人不甚满意。

今天的派对，礼奈她们也会参加。

就算挑选讲究的服装前往参加，那两人也不懂穿搭的奥妙，而且她们明明没打算购买，也会缠上来询问「你这套衣服是在哪买的？」只会让人不胜其扰。

正当美纪考虑挑选较为保险的款式之际，注意到挂在衣橱最深处的衣服。

——过了许久才再次看见的这件衣服，是一套蔚蓝色的连身裙。

这不是母亲缝制的那件，而是另一套未完成品。

美纪记得是在自己就读高中没多久时，因为发现与记忆中颜色相同的布料，才决定动手制作。

美纪依照自己当时的身材动手缝制，可是无论她怎么做，都无法重现那种漂亮的线条，因此一直没将它完成，就这么搁置在衣橱里。

美纪久违地将这套未完成的连身裙取了出来。

「得找时间完成这件衣服才行……」

话虽如此，美纪完全不清楚该从何下手。相较于沉浸在缝制衣服的那个时候，美纪总觉得自己心中逐渐对此产生迷惘。若硬要挤出一个理由，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再是高中生，但也还不是职业学校的学生，可说是不上不下的身份，才令她出现这种想法。

在美纪暂时出神之际，客厅传来电话铃声。

「啊、来了～」

美纪反射性地出声回应，但是当她走出房间时，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。原因是父亲刚才在临走前，冷不防地抛出「如果你接到警方的来电」这句话。那究竟是什么意思？

美纪走进客厅，拿起话筒。

「喂，这里是吉川家。」

『——请问您是吉川美纪小姐本人吗？』

电话另一头传来沉稳的男性嗓音。因为对方提及自己的名字，美纪不由得绷紧身体。

「是的，我就是……」

『我是新宿服装设计学院会计课的课员，敝姓田原。由于本周末是缴交学费的最后一天，因此才会来电通知尚未缴交学费的新生们。』

「咦……」

这是美纪预计于四月起就读的职业学校。

不过学费未缴是怎么一回事？其实美纪在很早之前，就把入学通知单里的必要资料都交给父亲去处理了。其中，应该也有包含缴纳学费的资料才对。

美纪能感受到自己的脸色瞬间刷白，就这么语气生硬地回答说：

「真是不好意思……那个，我一定会在今天之内转帐缴费的。」

『那就再麻烦您了。』

美纪一挂断电话，立刻取出自己的手机。她按下通话键打给父亲，话筒里不断传来响铃声……但正晴却迟迟没有接听。当手机里传来语音留言的提示音时，美纪忍不住板起脸来，语气自然也变得相当严肃。

「那个，我刚才接到通知说我尚未缴交学费……若是你听见这段留言，马上打电话给我。」

美纪一口气说完之后就切断通话。

原先仍处于摇摆不定的心情，转眼间变成强烈的烦躁感。

美纪不愿让自己感到不安，轻轻地咬紧下唇。

「……你到底在做什么？爸爸。」

如此喃喃自语后，美纪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……随之发出的叹息也充满苦涩。

第一卷 第二章

毕业典礼结束后的校园，飘散时间一去不复返那种独特的空虚感。

不论是走廊上或教室里，都找不着学生的身影。唯独喧嚣残留的余韵仍然弥漫于空气之中。

优斗走在这栋陪他度过三年光阴、却并未给他带来多少感触的校舍里。

他之所以还没有离开学校，并不是一如往常那样被老师留下来，纯粹是因为毕业典礼才刚结束，他想避开那些想找自己聊天的人。

之前都躲在顶楼打发时间的优斗，在走出空无一人的校舍出入口后，抬头仰望灰暗的天空。

「……差不多就这样啦。」

高中三年的生活宣告结束。

一如优斗当初想象的那般平淡落幕了。高中生活结束后，自己将成为什么都不是的存在。从明天起，再也不必过着每天都被束缚的生活，这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……不过优斗相信，这种生活最终仍会逐渐汇集于一处。就像自己的父亲那样，每天都在自家的修车厂里面对各种车辆。

——可是，至少目前觉得这样的未来离自己还很遥远。

优斗从口袋里取出手机，准备打电话给经常玩在一起的学长……但当他在电话簿里发现「吉川美纪」这个名字时，反射性地停下了滑动萤幕的拇指。

「东京吗……」

起先没有多少感触的毕业典礼，之所以令优斗感到一阵郁闷，恐怕是因为今天同学们公开了自己的出路。美纪提到「我要就读东京的服装设计学校」。这位儿时玩伴，即将离开名为高崎的这座城镇。

优斗第一次和美纪交谈，是在两人都还没就读小学时。

『你身上衣服的配色真有意思呢。』

有一名少女孤零零地坐在住家附近的河堤边。

少女身上的那件衣服，是远比阴天更鲜艳夺目的蔚蓝色，原本正在翻阅绘本的少女，抬头看向这位忽然向自己搭话的同龄孩童。

『这叫做蔚蓝色，是我妈妈做给我的。』

『喔……』

优斗想不出任何适合的感想。

但两人在回家之前，就这么莫名地玩在一起。之所以会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，大概是因为两人年纪尚小的缘故。当他们知道彼此从春天起都就读同一所小学后，从此成了一碰面就玩在一起的好朋友。

优斗也说不上来，美纪对自己而言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。

唯独有一次，恰巧看见她牵着双亲的手，一同走在河堤边。

同样穿着那套蔚蓝色连身裙的美纪，脸上露出仿佛阳光般灿烂的笑容，看起来就是比任何人都还要幸福的孩子。

这个时期，刚好是优斗的母亲因为厌倦沉默寡言的父亲而离去没多久，才令他产生这种感受也说不定。让他明白原来这个世上也有如此幸福的家庭……但在不久之后，美纪的母亲就因病过世了。

看着一如往常待在河堤边，可是却像个大人那样低声啜泣的美纪，以及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的自己，优斗直到现在都难以忘怀。

最终，两人就成为有着类似境遇的朋友。

「……这些都已经是往事了。」

优斗如此喃喃自语后，不禁眉头一皱。看来自己是下意识地脱口说出这句话。幸好周围没有其他人。

——后来，自己与美纪随着年龄增长逐渐疏远。

起先是再也没有一起玩，接着是交谈的频率开始下降。其实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不愉快，碰面时仍会闲聊，但或许是他们都不擅长与人相处，最终才会演变成这样。就像美纪跟朋友们聊天时，眼神总是透着冷漠。优斗则是比起跟同学聊天，反倒更喜欢与已从这里毕业的学长玩在一起。

因此就算这次两人的座位就在旁边，也几乎不曾交谈过半次。

尽管如此，但优斗认为只要继续待在高崎，两人总有机会见面，可是美纪将在不久之后会离开这里。

——说起东京，距离高崎并没有多远。

即便这么安慰自己，心中仍有着不小的失落感。总觉得脑海里隐约闪过母亲离去前的背影，优斗连忙甩了甩头。

美纪和母亲不一样。

她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努力，才会踏上旅程前往更适合她的地方。

昔日那位穿着蔚蓝色连身裙、脸上挂着灿笑的少女，绝对更加适合明亮的地方。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，就是默默地声援她，祈祷她再也不会因为失去重要之人而潸然泪下。

校舍出入口外面，依旧能看见三三两两正在拍照的学生们。

优斗穿过人群，朝着校门走去。

在来到校门附近时，恰好看见班上的三位女生走在一起。按照眼下的速度前进，自己很可能会追过她们，但是被那三人搭话又觉得麻烦，于是优斗考虑直接从旁穿过去算了。

当他加快脚步之际，从旁传来一股话中带刺的声音。

「——但是说起美纪啊，一般像她那样要去东京念书的人，好歹也会跟朋友说一声吧？」

这番明显是在挖苦人的发言，是出自与美纪同个小团体的礼奈之口。平日里被封为「体贴美女」而颇有人气的她，脸上挂着一张冷笑继续说下去。

「虽然她是想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，老实说挺让人傻眼的。」

「啊～我也这么认为，像她那样没跟我们先说一声，根本是超冷淡的。」

果澄表示赞同后，跟在两人后方、和美纪是儿时玩伴的宽子，神情显得有些僵硬。先前还跟她们有说有笑的宽子，就这么稍稍退开来。

拥有可爱容貌的礼奈，露出一张嘲讽的笑容。

「重点是美纪还特地去东京学习服装设计，就算她打扮得还算时髦，也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吧？」

「单纯是想耍帅吧，总有人喜欢装成熟不是吗？」

「对啊，感觉上有点过度追求时尚，看起来反而很奇怪。」

「就是说啊～」

听着这些越来越不堪入耳的对话，优斗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。

像这种不负责任的传闻，可说是随处可见。

优斗直到现在仍印象深刻，在母亲离开当时，附近的邻居不停对此事说长道短。这种时候，人们的脸上总会挂着类似的笑容。即便露出像是非常担心的眼神，嘴角却会微微上扬。

礼奈和果澄毫不掩饰地露出这副笑容，令优斗不禁怒火中烧。就在这时，果澄回头望向神情尴尬的宽子。

「宽子你也这么认为对吧？」

「咦，我……」

宽子一阵语塞，接着像是注意到什么而看向背后。

这时，优斗刚好加快脚步穿过三人的身旁。礼奈跟果澄在认出优斗之后，当场吓得脸色铁青。

优斗原本决定无视三人快步离去，但果澄却急忙出声说：

「优、优斗，今天的毕业派对——」

「我不参加。」

优斗原本就对这场派对兴致缺缺，在听完刚才的对话后，更是提不起兴趣参加。面对这无情的拒绝，果澄整张脸都僵住了。礼奈为了帮忙缓颊，和颜悦色说：

「记得优斗你并不喜欢跟同学们聚在一起，但若是你回心转意的话，也很欢迎你一起参加，毕竟这种机会不多嘛。」

「……我没兴趣。」

就在现场气氛变得更为尴尬时，一直保持沉默的宽子提高音量说：

「啊，我得向男友报告一下毕业的事情！」

在听见帮忙缓和现场气氛的这句话后，礼奈跟果澄都显得松了一口气。于是礼奈挥挥手说：

「你们还真是恩爱耶，那就快去吧。」

「宽子，我们会先到平常去的那间卡拉OK等你喔。」

「嗯，等等见。」

宽子拿着手机快步跑开，当她穿过优斗的身边时，压低音量小声说：

「谢谢你，优斗。」

宽子小跑步地走进前方的转角。优斗像是想追上去般，也加快脚步离开现场。在他转进巷子没多久，又传来礼奈与果澄的交谈声。

「——呼～吓死我了。刚才的对话，不知有没有被优斗听见？」

「应该没有吧。比起这个，宽子居然说她要向男友报告，真是有够搞笑的。记得她的男友已经三十岁了，根本就是个大叔嘛。」

「可能是她也想装成熟吧，跟美纪一个样。」

「不愧是儿时玩伴，物以类聚～」

光是听见这两人的对话，就令优斗的心情糟糕透顶。

优斗一脸苦闷地加快脚步，朝着自家的方向前进。

当优斗拐进隔壁房子的转角处时，立刻嗅到一股浓郁的机油味。

尽管这股气味十分呛鼻，但对优斗而言却跟一般空气毫无分别。

这间个人经营的小型修车厂，就是优斗的家。

原先正在调整轮胎的父亲，察觉到儿子返家之后，便抬起头来说：

「优斗啊，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？」

「嗯，是啊……」

一身灰色工作服的父亲，此时已是浑身油污。想来他今天也比优斗早起，一起床就开始工作。明明父亲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工厂里，却又赚不了多少钱。再加上这份工作根本得不到任何人的表扬，完全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行业。

不过父亲对此没有任何怨言，也没有关闭修车厂的打算。母亲就是跟这样的父亲不合，最终才决定离开这个家。

父亲把视线移回手边的工作上。

「你从明天起有何打算？」

「有何打算？之前就跟你说过，我会来这里帮忙打打杂啊。」

优斗明白自己跟美纪不同，并没有任何想要实现的梦想。

而且他从小就隐约有种感觉，自己终有一天会继承家业，一肩扛起这座修车厂。

优斗瞥了一眼厂房内的汽车。这辆白色房车已是距今十五年以上的旧车款，因为太过老旧而经常送来维修，所以优斗对它并不陌生。

「真是的……来这里的老是这种破车。明明车主也不必执意送来维修，直接买辆新的不就好了。」

不光是送来这里的车辆十分老旧，身为黑手的父亲也不遑多让。

再过不久就年满五十的父亲，因为不堪日复一日的工作而经常浑身酸痛。再加上修车厂里没有其他员工，所有工作都必须由父亲一人承担。

——不过这种情况，等自己也来修车厂帮忙之后，应该会稍有改善。

在优斗如此心想之际，父亲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，然后抬起头说：

「你对于这份工作真是什么都不懂。」

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……」

无论是这份工作的艰辛，以及父亲的辛劳，优斗自认为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。

因此在母亲离家而去的那天，优斗并没有跟着母亲一起走。他选择待在父亲的身边。而对于做出如此决定的优斗，母亲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
「这种事我当然懂……」

「那你说说自己懂些什么？」

「我……」

——我确实是了解这份工作，但被人这么一问，脑中的答案立刻烟消云散。

为何父亲会这样提问？父亲究竟想要怎样的回答？现场陷入一阵沉默，气氛恍如小时候受到父亲斥责那样令人尴尬，但是这段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
耳边再次传来轻轻的叹息声。

「无妨，就随你高兴吧。」

「什么叫做随我高兴？」

「意思是你不必勉强自己来修车厂帮忙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父亲刚才说了什么？

若是自己没有继承家业，这间修车厂势必在不久的将来关门歇业。光凭父亲一人，绝对没办法经营多久。相信父亲也明白这个道理。

可是——

「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。」

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。

以及刚才抛出的那句话，令优斗不禁想起母亲临行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『你就依照自己的选择去做吧。』

「……这算什么？」

母亲已经离去，美纪也准备离开高崎，就只剩下自己一人……结果就连有着相同境遇的父亲，也不顾自己的感受是吗？

优斗恶狠狠地瞪着父亲的背影。

但他说不出任何话来，因为他是真的不懂，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？想要追求什么？

优斗觉得自己和决定前往东京的美纪相差甚远，对任何事情都懵懵懂懂。面对这近似于失落感的怒火，优斗烦躁地啐了一口。

「好啊，那就随我高兴。」

优斗将毕业证书一把扔向玄关。

反正自己想去哪都不成问题。毕竟自己从小就生长在这里，即使双眼被人蒙住，他至少有办法走到河堤边。

优斗大步流星地跨出家门。

当优斗来到大马路上没多久——一辆汽车停在他身旁，这辆高级黑色轿车的车窗摇下后，一名金发男子从中探出头来。

「——嗨，优斗，你一脸气冲冲地是想上哪去啊？」

「……君岛哥。」

「上车吧。」

这句话听在心情烦躁的优斗耳里，是如此地令人心旷神怡。

大自己七岁的君岛对优斗来说，是交情远在同班同学之上的「学长」。

两人不曾一起上过学，纯粹是碰巧才结识。与其和同班同学玩在一起，优斗更喜欢和君岛在外头鬼混，理由是比起自己或同学们，他是个更有「主见」的成年人。

车窗外的风景不停向后流逝。

在一整片芒草原的另外一头，就是优斗过去经常和美纪一同嬉戏的河堤边。

当年仍是个孩子的她，如今即将离开高崎踏上旅程。

既然如此——自己继续待在这里又能干嘛？

不论优斗如何思考，都挤不出能令自己满意的答案。由于像这样沉默不语，优斗总觉得有一股窒息感逐渐爬上心头，于是主动开口说：

「这辆车是哪弄来的？看起来是新车吧。」

「当然是买来的啊。」

「真的吗？那真是太厉害了。」

这是几乎不曾出现在自家修车厂里的高级轿车。面对优斗坦率的赞叹，君岛笑着说：

「这不算什么，我已经决定下一辆要换宾士了。」

直视前方说出这句话的君岛，眼中没有一丝犹疑。就是拥有这种眼神的人，才能依靠自身力量打造出属于自己的容身处与道路。而且这个眼神打从认识当初就不曾改变过，因此优斗才会觉得跟君岛在一起时，心情总会特别平静。

相较于君岛——自己简直懵懂无知。如今毕业之后，自己不再是高中生，当真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存在。

优斗再次换回那张阴郁的表情，君岛瞥了他一眼说：

「你怎么啦？优斗，瞧你这么忧郁。」

「也没什么啦……」

优斗不知该如何回答，勉强在脸上挤出笑容。面对优斗这样的反应，君岛在稍作思考后，将手上的手表解了下来。

「拿去。」

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金属手表，优斗不解地瞪大眼睛，反射性地接下那只表。

「这是……？」

「是劳力士的手表，就送给你当作是毕业礼物吧。我记得你的毕业典礼就在今天吧？」

「咦，你怎么会知道？」

「瞧你这身模样，任谁都猜得出来呀。」

优斗看见君岛指着自己身上的胸花后，心情沮丧地低下头去。确实会在制服上别着这种东西的人，也就只有毕业生了。

看到优斗如此老实的反应，君岛轻声地笑了出来。

「总之就是这样，你收下吧。」

「谢谢你，君岛哥……不过这东西应该很贵吧。」

「那当然啰，劳力士可是顶级名表，你没听说过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经人这么一提，优斗总觉得好像听过这个牌子，他低头注视着这只面板精致的手表。

「不会吧……我真的可以收下吗？」

「当然可以，反正我目前上班的公司十分赚钱。」

如此回答的君岛，并未对于优斗的无知感到傻眼。他的这份余裕，确实与自己有着天壤之别。

「君岛哥工作的地方，记得是贩卖二手车的公司吧。」

「嗯，虽然也有其他业务，但这确实是主要收入。」

即便都是跟汽车有关的行业，却与优斗家的修车厂有着天壤之别。话说这一只手表，需要修理多少辆车才买得起呢？当优斗在思考上述问题之际，君岛忽然提问说：

「对了，你毕业后有想做什么吗？」

「……我要做什么呢？」

过去的优斗基于惰性，只觉得自己应该继承父亲的衣钵。

但在父亲的一席话之后，原先在脑中模糊想象的未来，如今已化成一张白纸。

优斗将那些郁闷的想法抛诸脑后，在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。

「我会找时间思考看看，反正我也才刚毕业而已。」

「嗯～那你要来我们这边工作吗？我会帮你跟社长说一声的。」

「咦……这样真的好吗？」

「如果你有其他安排，我也没意见喔。」

这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提议。居然有人愿意接纳身份摇摆不定的自己。

此时，优斗的脑里忽然闪过父亲的背影——但在他思考之前，已脱口说出答复了。

「……我没有其他安排，那就拜托你了。」

「那么，接下来就到我的职场去看看吧。」

君岛动作流畅地转动方向盘。

在这片早已司空见惯的风景里，能看见电车从桥上疾驶而去。

至于另一头，是造型现代化的市政厅。那栋椭圆形的白色高楼大厦，如今已成为位在市内何处都可看见的地标。

从前曾有一次，父亲带着自己前往该大厦顶楼的观景台。自己所熟知的地方，看起来就像是立体透视的模型玩具一样……优斗在当时才首次明白，母亲已不存在于这个城镇的任何一个角落里了。

高崎是个丰饶的城镇，无须追求向外发展，待在这里就可以度过一生。

但不时也有人会想去追求这里所没有的事物。这种人的眼里究竟看见什么，优斗完全想象不出来。

「——来，就是这里。」

优斗听见君岛的声音，才终于回过神来。两人所搭乘的车子，正准备驶入位于住宅区一隅的二手车行里。

在另外拥有一座大型修车厂的这间车行外头，有二十辆以上待售的二手车，车头的挡风玻璃上放着写有金额的标签。那些负责清理车辆的员工们，都是身穿丝卡将插图zhu配上一条牛仔裤的轻松打扮。君岛潇洒地朝着他们挥挥手。

注：丝卡将　日本一种具有和风图案的夹克。

「这里目前是由我负责管理。说起我们这间公司，都是一些没上过大学或职业学校的人在这里认真打拼。」

「这真是……太厉害了。」

原来无处可去的人不光只有自己，而是随处可见。君岛就是替这种人打造出一个容身处。优斗佩服地四处张望，忽然间听见争吵声，他转头看向修车厂的入口。

一位看似此处员工的男子，眉头深锁地看着停在旁边的蓝色轿车。

「明明就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啊。」

「哪里不一样！就跟你说不是偷来的啊！」

正在跟员工理论的流氓，身上穿着黑金配色的连帽T恤。流氓打算来卖车，可是员工认为这辆车是偷来的，双方可说是各执一词。

面对这仿佛结束不了的争执，君岛上前介入其中。

「安啦安啦，你就别说了。」

语毕，君岛从钱包里取出数万圆的钞票交给流氓。流氓先是啐了一口，收下钱之后就转身离去。面对仍停在现场的蓝色轿车，员工忍不住抱怨说：

「君岛先生，这辆车肯定是偷来的。」

「无所谓，就算是偷来的，还是可以把零件拆下来变卖。」

——随口说出的这个回答，究竟有几分是认真的？

优斗错愕地稍稍睁大眼睛，君岛却处之泰然。

不过……优斗总觉得自己好像见过眼前这辆蓝色轿车，可能是曾光顾过自家修车厂的车。当优斗打算更仔细地看看这辆车时，君岛出声说：

「喂，优斗，你跟我来。就让我来告诉你本公司的特殊业务。」

「啊、好的。」

——特殊业务是什么？

优斗起先以为能参观修车厂内部，但君岛却带他前往厂房后侧。停放在这里的车辆，看似都远比先前见到的那些贩售车老旧许多。还有很多是优斗光看一眼，就觉得这辆车肯定已经报废了。

遍地都是工具与废弃零件的厂房后侧，感觉上比优斗家的修车厂还要荒废。

优斗心不在焉地观察四周，当他发现深处的建筑物里走出两个人之后，便抬头看了过去。

一位是看似此处员工、外表凶神恶煞的男子。

至于跟在他后面的另外一人，从相貌上看来应该是个年轻的外国男子。这名跟在员工后面走着的男子，在与优斗错身而过之际，两人的视线恰好对上，优斗看见后不禁倒吸一口气。那两人就这么坐进一辆中古车里，接着很快驶离现场。

优斗目送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位外国人离开后，忍不住开口发问。

「君岛哥，刚才那人是？」

「啊～他接下来要去工作。来，就由我来告诉你这是个什么样的工作。」

尽管君岛说得一派轻松，但优斗的脸色仍然相当凝重。

原因是刚才与那人擦身而过之际，能看见一双异色瞳。

至于那个人的眼神——像是有着解不开的心结，给人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。

第一卷 第三章

不论美纪拨打几次电话，都还是联络不上父亲。

美纪心慌意乱地换好衣服出门，在日落时分的车站前四处张望。

「没有……爸爸到底上哪去了？」

美纪不抱希望地出外寻人，果然还是没能发现父亲的踪迹。车站周围的环形车道边停放着几辆车，车内同样没看见父亲的身影。

——既然没有缴纳学费，自己就不能前往东京了。

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？至少父亲对此是只字未提。所以美纪才会直到此时此刻，都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。自己居然有可能无法离开这座城镇。

不过……事后回想起来，父亲的态度确实相当可疑。

原先满腔怒火的美纪，突然开始担心起正晴的安危。

现在正值下班时间，美纪在人潮拥挤的环形车道边东张西望——就在这时，有人从后方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「啊、爸爸？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站在眼前的人是宽子。她身穿条纹状的针织衣配上深蓝色裙子，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，而礼奈和果澄就站在她的后方。

在看清楚三人之后，美纪忍不住沮丧地垂下肩膀。

「原来是宽子你们呀……有事吗？」

「你这是什么反应啊，刚才不是说好在毕业派对开始前，要一起去唱歌的吗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，可是美纪现在没心情唱歌，所以她开始思考该如何回绝这个邀请。

宽子很快就注意到美纪神色不对，便压低音量关心说：

「你怎么了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？」

「……没事，什么事都没有。」

美纪回答得相当含糊，宽子听完后，露出一副担心的模样。

宽子从以前就是这样，十分擅长察言观色，一见到他人有难就会主动伸出援手。不擅长待人接物的美纪，之所以在至今的学校生活里不须烦恼交友关系，有一半的原因是多亏宽子所赐。

不过这两件事无法混为一谈，未缴学费这种事无法轻易找外人商量，况且在场的不只有宽子一人。

美纪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叹息吞回肚里。

「抱歉，宽子，我没办法一起去唱歌，总之就先这样——」

「咦～美纪你不来唱歌吗？」

因为这股宏亮的嗓音，周围的路人都扭过头来。

面对摆明就是想从旁插嘴的果澄，美纪很想回她一张臭脸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现在有事要忙。」

「啊、我有事情想拜托美纪你。」

话一说完就把脸凑过来的果澄，一如往常那样把别人的话都当成耳边风。因为站在路中央会妨碍到其他行人，美纪这次忍不住板起脸来。

在美纪退到步道旁后，礼奈露出一张亲切的笑容说：

「其实是优斗说他不想来参加毕业派对，但果澄想趁这个机会向优斗告白。」

果澄在感受到礼奈对自己使眼色后，笑脸盈盈地点头承认了。

「所以能拜托你叫优斗来参加派对吗？记得你们是儿时玩伴吧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美纪瞄了宽子一眼，发现她的脸上充满歉意。难道是同为儿时玩伴的宽子，不慎遗失了优斗的联络方式吗？毕竟他们在升上高中之后就几乎没有交流过，想想这也是无可厚非。

「好的，我会帮忙联络。」

既然如此，应该就没有其他事情要聊了。可是当美纪取出手机，决定结束这场对话之际，礼奈诧异地杏眼圆睁。

「咦，这样就结束了？你未免也太冷漠吧？美纪。」

「什么冷漠……我并没有这个意思。」

确实美纪对于他人的恋爱不感兴趣，但她并非是基于这个原因才想急着离去。

由于美纪不时低头看向手机，想确认父亲是否回电，因此礼奈摆出想挖苦人的态度说：

「我说美纪呀～难道你因为准备去东京，就没兴趣跟我们说话了？」

「啊，我也这么认为！你别这样抛弃故乡嘛！」

往来的行人因果澄的大呼小叫而将目光聚集过来。话题就这么越扯越远，而且还激起其他无关的情绪。美纪恼怒到觉得快要头痛，于是用手指按压太阳穴。

「我没有这个意思，而是在等父亲回电给我。」

「咦？发生了什么事？你就尽管说嘛～」

「是啊是啊，我们是朋友吧？搞不好能帮上什么忙喔？」

礼奈和果澄的脸上明显写着「在你松口前会纠缠到底」。面对如此坚决的态度，美纪很犹豫该如何开口，于是她将目光飘向一旁……看着宽子。

站在两人后面的宽子，脸上的表情就如同过去那样，十分担忧地望向美纪。

——那双眼神，稍稍舒缓了自己心中的紧张。

美纪小声地开口说：

「……其实是父亲还没有帮我缴学费。」

「咦？」

礼奈跟果澄错愕得瞠目结舌。

美纪见状后，心中涌现出一股苦涩的无力感。并且感到脸颊一阵燥热，非常后悔自己居然说溜嘴，实在很想立刻转身逃离现场。

面对出现如此反应的美纪，宽子继续关切说：

「意思是你可能没办法去东京念书吗？」

「我不清楚。」

「令尊呢？他目前人在哪里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我也不知道。」

「嗯～那还真是不得了耶。」

从旁插嘴的礼奈，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多么担心。即便美纪早已对此有心理准备，但在目睹礼奈的态度比想象中更为平淡时，感觉就像是被人泼了一桶冷水。礼奈将手指抵在下巴暂时陷入思绪中，接着立刻面露微笑说：

「若是你没办法去东京念书，只要一直待在这里开心过活就好啦？反正你还有我们呀。」

「对啊对啊，高崎这地方居住上很方便。美纪你也在这里找人嫁了，日后我们就组成妈妈联盟，相约在车站大楼附近一起闲话家常。」

「那个，这个……」

礼奈与果澄随即打开话匣子，将美纪的声音掩盖过去。

像这种不经大脑的发言，有时就如同在无形中给人造成伤害的剧毒，从耳朵进入体内后，慢慢地开始侵蚀神经。

美纪下意识地咬紧牙根。毕竟让自己埋没于此城镇，按照跟大家相同方式过活的未来，这种自己最无法理解的未来，就这么粗暴地摊放在眼前。

「啊，假如美纪在车站大楼内的服饰店工作，我们就可以买到便宜的童装吧？记得最近很流行让孩子穿着小熊之类的布偶装。」

「是啊是啊，到时让我们的孩子们都换上相同的打扮，不觉得很棒吗？」

「对耶，相信一定会很可爱～」

「唔！这种事——我死都不要！」

美纪反射性地吼出这句话之后，才终于回过神来。

当美纪抬起头来，这才发现礼奈和果澄的脸色都冰冷无比。于是美纪连忙缓颊说：

「抱、抱歉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」

换作是平常，就算美纪不认同对方的言论，也不会真的说出口。因为她非常清楚，若是当着喜欢「平凡」的礼奈她们面前「否定平凡」，只会让气氛变得很尴尬。

可是——美纪实在忍受不了了。

一直以来，美纪都觉得自己跟这两人相当不对盘。至今不断埋藏于心底的真正想法，最终还是化成言语脱口而出。

在美纪尴尬地低下头去之际，从旁传来宽子语气温和的说话声。

「美纪，缴费的最后期限是什么时候呢？」

「……这个周末。」

「那我相信一定没问题的，绝对来得及在期限内完成缴费。」

「可是……爸爸一直不接电话，而且态度又怪怪的……」

美纪说完这句话后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。其实在小时候，宽子也经常像这样劝慰美纪。尽管美纪对于在这十年来没有一丝长进的自己大感傻眼，不过此刻仍对宽子充满感激。

美纪长叹一声，让脑袋冷静下来之后，自然而然地说出那句话。

「谢谢你，宽子。」

「不会啦。比起这个，你会来参加毕业派对吧？」

「嗯……我想应该会去。」

过于神经质地看待事情，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。确实一如宽子所说，只是稍微晚点缴费，最终应该还来得及才对。

美纪扭头看向礼奈与果澄。

「真的很不好意思，总之我会帮忙联络优斗，到时会去参加毕业派对的。」

「拜托你了！」

露出笑容的果澄，看起来与平常没有分别。站在一旁的礼奈，也同样面带微笑。对于态度一如往常的两人，美纪暗自松了一口气。她向表示要去卡拉OK的三人挥手道别后，便匆忙地离开现场。

由于时间已晚，车站前的路灯接连亮起。

放眼望去尽是准备返家的人潮，但却迟迟不见父亲的身影。为了寻找父亲而来到区公所附近的美纪，在路旁找了一张长椅坐下，并且拨打电话给优斗。

美纪是有在手机里登录优斗的电话号码，但优斗未必有这么做。听着持续从手机里传来的响铃声，当美纪开始担忧优斗是故意不接电话之际，电话里传来一股低沉的嗓音。

『喂喂。』

「啊……接通了。」

『我当然会接啊，是美纪吧。』

听见优斗的声音，美纪莫名感到一阵安心。仿佛时间正缓缓倒转至过去。

比起两人分配到前后座却不曾交谈过的时候，反倒是现在的他更加勾起自己的童年回忆，令美纪不禁全身都放松下来。

由于美纪迟迟没出声，优斗便发问说：

『你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我？』

「那个，我是希望你今天能来参加毕业派对。」

『咦？为什么？』

「就算你这么问我……」

这场毕业派对的主办人，是身为班上开心果的直树才对。与派对准备扯不上任何关系的美纪，像这样打电话邀请优斗来参加，会遭人质疑也是莫可奈何。

但她也不能老实交代「因为果澄想向你告白」。假如把此事说溜嘴，天晓得果澄这次又会出现何种反应。不过随口瞎扯其他理由，导致优斗拒绝邀请的话，也很令人伤脑筋。

美纪来回思索着适合的话语，然后开口对儿时玩伴说：

「优斗，你今天有其他事情要忙吗？」

『这个嘛……是有点事情……』

优斗回答得含糊其辞，明显与平常的他不太一样。感觉上像是顾虑有其他人在场而不便说话。另外，电话里隐约传来其他男性的交谈声。

「你现在在哪里？」

『我在哪里并不重要吧。倒是你，有什么事就快说吧。』

优斗的语气听来有些焦急，更是令美纪产生更多疑心。

但也可能是自己多心了。毕竟美纪熟悉的是过去的优斗，对于现在的他根本一无所知。

美纪迫于无奈，决定不再深究心中所产生的这股不对劲感。

「那个……该怎么说明呢……毕竟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……」

『很重要的事情？』

就在优斗如此反问之际——手机发出插播的提示声。

美纪连忙看向手机萤幕，画面显示来电人是她的父亲。

「啊，总之你一定要来喔！晚点见！」

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跟父亲谈谈。

美纪不等优斗给出答复就切断了通话，然后不加思索地按下通话键，对着电话另一头的父亲大喊：

「喂喂！是爸爸吗？」

话筒里没有传来父亲的回应。美纪紧接着继续说：

「校方说你还没帮我缴学费，这是真的吗？为什么？再这样下去，我会没办法就读那间学校的！」

『……你别喊得这么大声。』

父亲开头的第一句话，明显刻意压低了音量。

美纪反射性地浑身一颤，心底同时出现一股远比跟优斗对话时更为强烈的异样感。

「……爸爸……？你目前人在哪里？」

『关于学费，你就不必担心了。』

父亲低语说出的这句话，听起来没有一丝说笑或瞎扯的感觉。

纯粹是顾虑周边的情况而降低音量。明明再过不久就要天黑了，父亲却尚未返家，甚至目前不知身在何处。美纪一想到这里，比起当初想问清楚的学费一事，反倒更担心父亲的现况，于是也跟着压低声音。

「爸爸，你发生了什么事情吗……？」

『我没事，而是终于被我找到了。』

「你找到什么了？」

正晴沉默不语，但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感觉，与其说是父亲不愿回答，更像是正在窥探他人的反应。经过一段时间后，父亲嗓音沙哑地说：

『因为手机电量没剩很多，我先挂断了，晚点再打给你。』

「你说晚点是——」

美纪还来不及把话说完，电话就已经被挂断了。

她对着手机萤幕发愣。

「这到底是什么情况……」

起先以为只是父亲忘记转帐缴费，事实上并非这么单纯吗？

美纪猛然感到一阵恶寒，连忙回过头去，但眼前就只有即将绽放花朵的樱花树。天上则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。

「……亏我终于从高中毕业了。」

父亲和优斗的态度都很可疑。原先以为自己在这城镇里的生活即将画下休止符，难道还会有什么变数吗？

美纪仰望着即将绽放的樱花，用力地咬紧下唇。

她莫名有种感觉，仿佛唯独自己迷失在这座城镇之中。

第一卷 第四章

美纪稍微巡视了一下车站周围，最终没能发现父亲的下落。

由于眼下没有其他线索，美纪便拿着毕业派对的传单，驻足在某间店的店门前。

「就是这里吧……」

这间店白天是咖啡厅，到了晚上就会变成酒吧，也是今天的毕业派对会场。虽然距离派对开始还有很长一段时间，不过传单上写着「大力募集前来支援准备工作的小帮手！」相信会场里已有其他人了。

现在这不上不下的时间点也不适合先回家一趟，自己又没心情跟礼奈她们一起在卡拉OK里唱歌，反而是找点事情来做，更有助于转移自己的注意力。

美纪基于上述考量而提前抵达会场，她伸手推开餐厅的大门。走进店里一看，有两个眼熟的男生正在努力布置会场。

其中一人，就是身为主办人的关谷直树。

「咦，是美纪呀，你一个人吗？小礼奈呢？」

「就我一个人。」

「这样啊，真可惜。」

头发染成褐色的直树，将双手交叠在后脑勺上。

毕业后的理想是「我要就读东京F级大学」的他，是与美纪来自相同小学的同班同学。美纪脱下外套，就近找张椅子把衣服挂在上面。

「你有事想找礼奈吗？记得她会来参加派对。」

美纪随口反问一句后，直树一脸傻眼地望着她。

「就说你这个人喔……即使都已经升上高中了，你还是一样对人际关系不感兴趣。」

「……才没有这回事呢。」

美纪之所以慢了半拍才反驳，是因为她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。

不论班上其他同学在想什么，都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——倘若美纪坚称自己未曾有过上述念头，那就肯定是骗人的。

直树继续动手帮气球灌气，同时笑着说：

「当然我还是很感谢你提前来帮忙，毕竟光是只有我跟康太两人，根本就忙不过来。不好意思还麻烦东大高材生来帮忙准备。」

「别用那种称呼叫我啦……」

康太神情尴尬地缩起身子。不过依照直树的个性，也难怪他会想用「东大高材生」这个称呼来捉弄康太。

目前位在会场里的三个人，恰好之后都预计要离开高崎到东京念书，但是这么晚仍未完成缴交学费程序的人，大概就只有自己了——美纪一想到这里，忍不住大大地叹了一口气。直树听见后，轻笑出声说：

「怎么啦？美纪，这可是难得的毕业派对，瞧你脸色这么难看。」

「反正派对又还没开始，倒是没有其他人来帮忙准备吗？」

毕竟会场如此宽敞，单靠两人负责装饰也太辛苦了。记得直树在学校时不停呼吁「大力募集前来支援准备工作的小帮手！」看来最终没能招募到帮手。

美纪的问题似乎戳中直树的痛处，他的神情十分僵硬。

「大家都说有事要忙！真是一群任性的家伙……」

「都说有事要忙……直树，记得你有几个经常凑在一起的朋友吧。」

「毕竟毕业典礼才刚结束，大家总有事情要忙。而且等我布置好之后，也能给其他人一个惊喜吧？光是康太愿意来帮忙，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。」

「我……纯粹是不想待在家里。」

「不想待在家里？」

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发言，美纪不禁反问回去，康太这才猛然回神。看他的嘴形，似乎还想多说什么——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
在旁目睹这一切的直树，双肩一耸说：

「这小子刚才开始就一直是这副模样。明明他都考上东大了，却一点都不开心的样子。」

「那、那是因为……」

康太显得十分狼狈，眼镜甚至差点从脸上滑下来。他连忙戴好眼镜，像是想逃避其他人的视线而低下头去。

「……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，我妈又很啰唆……」

「哟～聪明人的家中就是不一样喔。哪像我家，如果我说自己考上东大，双亲肯定会找来所有的亲朋好友大肆庆祝一番。」

「也、也没有啦……反正学费都已经缴了……」

康太以近似叹息的口吻说出这句话，美纪听见之后，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的处境。她看了看包包里的手机，依旧没有来自父亲的联络。

发现美纪也跟着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，直树不禁一脸无奈，拿起手中的气球说：

「为啥你们两人都这样死气沉沉的？好啦好啦，赶快动手布置会场。这可是人生难得一次的毕业派对喔，美纪你也快过来帮忙。」

「啊、嗯。」

看着递来的挂帘，美纪收下后便开始动作。

距离派对开始只剩下一小时，再不赶紧布置会来不及的。

三人分工合作，着手装饰这间宽敞的咖啡厅酒吧。美纪边思考着整体平衡边将花环贴在墙上。

所幸布置用的材料多到不愁用光。美纪想起时尚杂志里的介绍，在现场布置好纸花之后，直树看了轻声赞赏说：

「喔，赞喔赞喔，不愧是美纪，真有品味。」

「瞧你说得那么轻松，这又是不同方面的品味喔。」

美纪踮起脚将纸花贴在墙上，当她伸手摸索下个纸花时，位在附近的康太抛了一朵过来。

「谢、谢谢。」

「如果东西放在你拿不到的地方，都可以跟我说一声。」

康太从以前给人的印象，就是独自一人默默念书，但像这样共事之后，发现他总会适时地提供帮助。可能是他有预测旁人下一步的行动吧。在毕业之后才得知同班同学的另一面，令美纪有种新鲜的感觉。

美纪俐落地完成作业，同时转头看向正在准备玻璃杯的直树。

「尽管是毕业派对，但真亏你能租到这么宽敞的会场。费用方面没问题吗？」

包含装饰用的材料费在内，只收取传单上所写的费用，应该是不够支付场地费才对。面对这个问题，直树得意地扬嘴一笑。

「安啦，其实我有在这里打工，店长算我员工价。这也是所谓的人脉吧？」

「这样呀，你真厉害。」

「不过基于这个原因，有一半的料理都是我亲手做的！你们可要心存感激好好品尝啊！」

「听你这么一说，我忽然感到很不安。」

美纪还是第一次听说直树会作菜。直树浮夸地张开双臂说：

「毕竟这可是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活动，我当然得加把劲啰。你们不觉得这很有『青春！』的感觉吗？」

「这我就不清楚了……」

「但机会难得，总让人很想要有个更特别的活动。而且到了四月，大家将会更加忙碌。我们能置身在这种模糊的状况之中，也就只有现在不是吗？」

「模糊的状况之中……？」

在这段短暂的时期里，自己既不是高中生，甚至是什么身份都没有。

是直到新生活来临之前，一切都暧昧不明的时间。

稍早之前，美纪才把这件事当成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自由而感到庆幸。

可是到了现在，心中只充斥着不安。美纪像是在寻找什么似地目光飘移，接着和同样一脸不安的康太对上视线。

康太尴尬地偏着头说：

「怎么了？美纪。」

「啊，没事，你别在意。」

过于钻牛角尖也不是什么好事，反正父亲也说过「学费的事情不必担心」。

直树摆好玻璃杯后，从二楼吊起一颗粉红色的气球。

「喂～～美纪，你站在那里就好，麻烦帮我看一下。因为我想布置一个符合女生喜好的拍照区。」

「是可以啦，但我并不清楚一般女生的品味喔。」

「所以我才受不了立志成为设计师的人……那就麻烦你按照小礼奈的喜好，尽量提供意见给我。」

「礼奈的喜好？」

记得礼奈常穿的外出服，大多都是比较亮丽的款式。但与其说是她的品味，反而更能从中感受到「想美美地出现在众人眼前」的意图。

因为礼奈本来就是这种人，所以她在班上同学面前表现出来的态度，与她的本性稍有落差。

美纪也将这部分纳入考量，张口回应说：

「只要看起来很可爱就好，我想她并没有任何特定的喜好。」

「你这个意见根本不能当作参考吧！」

「但我说的都是实话呀……」

美纪认为人在挑选衣服时，基本上可以分成两大类。

那就是按照自己的喜好，以及想要别人如何欣赏自己。

美纪明显是属于前者，礼奈则是完全符合后者。

美纪在心中如此思索之际，直树出声说：

「算啦，确实可爱一点是比较保险，像美纪你今天的打扮也给人这种感觉。」

「你这是什么评语……毕竟这只是同班同学之间的派对，就算我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来参加，也没有任何意义呀。」

「瞧你说得还真酸耶～」

「这是事实啊。我到时肯定会跟大家格格不入。」

美纪自认为有遵守所谓的TPO原则插图zhu，更何况，她也不觉得班上同学能理解自己的穿搭品味。

注：TPO原则　指需依照时间（Time）、地点（Place）、场合（Occasion）来挑选衣服。

虽说美纪选择了保守的穿搭方式，但仍有自己的一套原则。比方说她身上那件偏薄的针织衣，尽管款式朴素，却是亮丽色系的红色，下半身则挑选可凸显上衣颜色的黑色裤子。这身打扮不会过于标新立异，但也不至于太朴素，恰好落于正常标准。

在美纪卷起袖子默默摆放盘子的期间，直树灵巧地着手布置拍照区。他在白色沙发周围挂满气球，并摆放各种拍照用的小道具。

「像这样负责布置会场，总让我想起自己跟小礼奈一起准备文化祭当时，希望这次的活动能令她满意。」

直树露出一脸窃笑，并且不断喃喃自语。虽然看起来很诡异，不过本人似乎乐在其中。美纪先是和康太对看一眼，经过短暂的眼神交流后，便提问说：

「直树，你喜欢礼奈是吗？」

「因为小礼奈很可爱呀！而且她肯定对我有意思。因为她只是找我说句话，就会摸我的手或其他地方，这不就是在对我示好吗？」

「……是吗？」

其实礼奈对每个男生都是类似的态度，并且有不少男生因此会错意而向她告白，而她本人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感觉。

相对于回应略显敷衍的美纪，直树仍不死心地继续解释。

「就跟你说真的是这样啊。小礼奈一有事情，总会跑来向我求救。啊，对了，我打算今天要跟小礼奈告白，这主意不错吧？」

「咦……」

「今天肯定是个大好机会，相信到时她的心情会更嗨。」

说出这番话的直树，心情似乎兴奋到了极点。面对一脸喜不自胜的直树，美纪不禁陷入烦恼，在思考一段时间后……最终还是开口了。

「那个，直树，其实礼奈已经有男朋友了。」

「咦？你又想开我玩笑对吧。」

「我没有在开玩笑。」

是否应该更进一步说明呢？美纪再次陷入思绪，在她转头环视店内确认没有其他人来帮忙布置之后，便下定决心再次看向直树。

「礼奈正在跟太一交往。其实在挺早之前，是礼奈主动向太一告白，你没听太一提过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原先心情大好的直树逐渐失去脸上的表情。不光是美纪，康太看见直树的反应后也显得十分尴尬。

直树暂时不发一语，接着神情认真地反问说：

「可是，太一很早就知道我喜欢小礼奈喔？」

——太一和直树是属于同一个小团体，而且应该是直树最要好的朋友。

现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。面对静静守候在旁的另外两人，直树终于抬起头来，看向墙上的时钟。

「……时间已经很晚了，大家差不多都快过来了，得赶紧收尾才行。」

「直树。」

直树没有理会康太的呼唤，转过身去默默地开始准备饮料。

对于直树的反应，美纪迟迟找不到任何适合的话语。

第一卷 第五章

派对开始时间约莫五分钟之后，班上同学三三两两地来到现场。

咖啡厅酒吧里的照明昏暗得恰到好处，非常适合目前正在播放的爵士乐。对高中生而言，是个有些过度成熟的空间。不过从今以后，大家或许会把这种气氛视为是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。

从准备期间就来到现场的美纪，手里拿着一杯冰茶，就这么靠在墙边。

尽管因为与直树最后的那段对话，让气氛变得相当沉重，但等其他同学陆续抵达，对现场的布置发出赞叹之后，直树就显得比较开心。

这场没有任何开幕感言的毕业派对，是采取大家自由拿取饮料或食物的自助形式。美纪的隔壁桌，男同学们一手拿着装满炸鸡的盘子，一手握住手机在大声聊天。

「你看，这是我来的路上恰好撞见的车祸，很夸张吧？」

「呜哇，这是车子吗？车头整个撞烂了耶。驾驶呢？看起来到处都是血迹。」

「驾驶是外国人，虽然还活着，但是好像受了重伤，被救护车载走了。」

「好猛喔～如果车速不够快，根本不会撞得这么严重吧。」

像这种不平静的话题，美纪认为并不适合在用餐时提起，可是这群男生似乎不以为意。

总觉得继续听下去，会让原本就欠缺的食欲更加糟糕，因此美纪静静地离开墙边。

此时，在吵杂的喧嚣声中，传来一股开朗的嗓音。

「美纪！你已经来啦！」

「宽子。」

宽子快步跑了过来，后头能看见跟着走进店里的礼奈与果澄。

反观美纪，因为瞥见礼奈并非一个人，而是跟太一牵着手走进来，吓得她瞪大双眼，并且反射性地望向会场深处。

——站在那里的直树，露出一道冰冷无比的眼神，瞪向礼奈以及自己的朋友。

太一很快就注意到直树的存在，他放开礼奈的手之后，匆匆走进人群之中。美纪下意识地皱起眉头。宽子见状后，一脸担忧地看着美纪。

「美纪，在那之后有接到你爸爸的联络吗？」

「啊……嗯，我有接到电话。」

美纪并没有忘了这件事，单纯是暂时把自己的事情排到后面考量。宽子看见美纪点头回应后，这才安心地展露笑容。

「这样啊，那真是太好了，我很担心你喔。」

「但还不确定结果如何。」

即使有收到父亲的联络，却还没有真的缴纳学费。真要说来，反而给自己增添更多不安。

「你爸爸叫你不必担心不是吗？那就一定没问题吧？」

「或许吧……」

一股有如自己脚下突然出现黑洞的不安，沉积在美纪的心底。

不过就算跟宽子商量，相信她也难以理解。曾几何时，这股不安如影随形地跟在美纪身边。仿佛自己将会无法实现梦想，就这么一事无成活在世上的危机感。美纪就是十分排斥这个过于平凡的城镇，并且觉得它想要扭曲自己的立足之地。

对于想在高崎得到幸福的宽子来说，肯定无法明白这种焦虑感。

美纪闲得发慌，用搅拌棒搅弄着冰茶。

没多久，浓妆艳抹的果澄走了过来，直接坐在美纪旁边的座位上。

「美纪，我四处都没看见优斗，你有帮我通知他吗？」

「啊……我有打给他，他也有接电话。」

关于果澄要自己帮忙联络优斗，以及自己打过电话给优斗的事情，美纪已忘得一干二净。

话说回来，她当时并没有听见优斗的答复。原因是途中接到父亲的来电。

但假如自己傻呼呼地说出实话，势必会惹得果澄当场翻脸发飙。

美纪喝着已经退冰的冰茶。果澄看着她，随口回了一句「这样啊」。

这时礼奈也拉开同桌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，笑脸盈盈地发问说：

「对了，美纪，学费那件事最后怎样呢？已经缴清了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是还没缴。」

「咦～好可怜喔～」

派对现场相当吵闹，可是果澄的音量更加宏亮。

周围有好几个人都转过头来。眼见果澄还想继续说下去，宽子连忙从旁插嘴说：

「啊，要不要去拿点东西吃呢？看起来都好好吃呢。」

「会吗？全是一些冷掉的料理，亏我还想说这间店很不错才充满期待，结果却这么令人失望。果然很符合直树的风格～」

「先等一下，有必要批评得——」

为了这场派对，直树可是从筹备阶段就费了不少苦心。

美纪忍不住想出声反驳，但一旁的礼奈忽然从座位上起身。

「也对，我们去拿点菜吧，果澄。那就等等再聊啰。」

「啊、嗯……」

虽然被人硬是堵住嘴巴，但或许礼奈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帮忙解围。等两人独处后，宽子尴尬地笑着说：

「你别放在心上，反正果澄老是那副德性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美纪认为就连儿时玩伴的宽子，也无法理解「我想离开这个城镇」的心情。而发自内心表示「你去车站大楼里工作就好」的果澄，势必与自己有着深深的代沟。

看见美纪幽幽地注视着自己手中的玻璃杯，宽子回以微笑说：

「这可是难得的毕业派对，你不如借此转换一下心情吧。你看，你不觉得那个拍照区挺好看的吗？」

「那是直树非常努力布置出来的。」

看着大家轮流在拍照区合影，美纪不禁露出苦笑。有两个女生拿着爱心形状的小道具正在自拍，当她们注意到美纪的视线后，便挥了挥手打招呼。其中一人更来到桌子边。

在班上表现得较为文静的这个女生，一脸担忧地弯下腰来说：

「美纪，听说你可能无法去东京是真的吗？」

「咦……你是听谁说的？」

「是礼奈刚才跟我说的，希望你不要太沮丧。」

这番话应该是发自内心吧。女同学在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去，美纪只能目瞪口呆地目送对方离开。至于视线前方，正是被班上女生们围在中间的礼奈。

在其他人忧心忡忡的注视之下，礼奈口沫横飞地不停说着。看着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，应该不是自己眼花了。至于一旁的宽子，也同样脸色发白。

「美纪……」

「我没事。」

美纪很清楚礼奈的个性，至今纯粹是当作眼不见为净。反正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高崎，也就不会再和她有任何交集，因此纵然发生令人看不顺眼的事情，美纪也不会跟她计较。即使多添现在这档事，也只需依照惯例去看待就好。毕竟自己与她们那种随八卦起舞的人不一样。

话虽如此，胸口仍逐渐燃起一股怒火，恐怕是因为被礼奈戳中自己的痛处。

若是自己当真无法去东京念书——上述不安瞬间闪过脑中。

美纪再也忍受不了，从座位上站起身来。

「抱歉，宽子，我去一下厕所。」

「啊，你快去吧。」

唯独位于店内深处的化妆室，并没有特别装饰过。

美纪走进其中一间厕所，随即拿出自己的手机。但是再如何确认，都没有接到父亲的联络。透过LINE发送的讯息，也一直显示未读的状态。为求谨慎，美纪试着打电话回家。明明时间都已经接近晚上九点，却依旧无人接听。

「爸爸……」

心中的不安持续膨胀，几乎快把美纪压垮。

美纪忽然有股冲动，好想要瑟缩在角落，好想用双手掩住耳朵，把其他人的声音通通阻隔在外。但她对于这种感觉并不陌生——想起在母亲过世时，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感受。

「……没问题的。」

宽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，这次轮到美纪拿来安慰自己。

若是再这样下去，自己会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。于是美纪重振精神，终于走出化妆室。

当她决定回到餐厅时，在走廊上听见果澄的声音。

「等我跟优斗交往之后，大家就带着各自的男朋友一起去兜风如何？」

「男朋友？感觉上宽子的男朋友会格格不入吧。」

这段语带嘲讽的发言，是出自礼奈的口中。美纪反射性地停下脚步，随即传来果澄的笑声。

「谁叫他是大叔，或许他到时会愿意请客吧。」

「应该很勉强喔，听说他只是受雇于别人的店长。」

「咦，是这样吗？真是有够逊耶。」

两股轻浮的笑声重叠在一起。

听见自己的儿时玩伴被人恶意中伤，美纪瞬间被怒火冲昏大脑，不加思索地往前跨出一步。

「你们两个——」

「等等，美纪。」

因为忽然有人从后方拉住自己的手，美纪立刻回头看去。

眼前竟是一脸焦急的宽子，纯粹是美纪没注意到她的到来，刚才的对话她应该都有听见才对。尽管宽子都快哭出来，却还是强颜欢笑说：

「没关系的，美纪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——有什么事吗？美纪。」

礼奈转过身来，像是此刻才注意到两人在这里。惺惺作态地偏着头的她，肯定早就知道先前的内容都被听见了。

但就算礼奈明知此事，她也决定直接翻脸不认帐。她很清楚大家是如何看待自己，所以才会做出这种反应，毕竟她在班上的人气是名列前茅……最终不会有人敢忤逆她。

至今对于礼奈的傲慢，美纪全都选择忽视，现在却令她感到莫名火大。

「你们两个别太超过喔。」

美纪轻轻拨开宽子的手，往前站出一步。

因为这句话而皱眉的人，反倒是果澄。

「你忽然是怎么了？我听不懂你想说什么。」

「就是叫你们适可而止，别一直在那边道人长短。」

「啥？你这是什么意思？话说美纪啊，你不觉得自己因为有可能无法去东京念书，态度就变得很恶劣吗？」

「唔……」

由于果澄的嗓音特别尖锐，即使派对现场再吵闹，也让人听得一清二楚。

周围的视线纷纷集中过来。

就连站在人群另一头的直树和康太，也转头看向两人所在的地方。宽子赶忙挡在中间。

「你们都冷静点。」

看着儿时玩伴那张困扰的脸庞，美纪不禁别过头去。但在这一瞬间，美纪用眼角余光捕捉到扬起嘴角暗自窃喜的礼奈。那张表情就跟四处散布美纪的八卦当时一样，完全以践踏他人为乐。

美纪气得咬紧牙根，甚至从嘴里隐约传来一阵磨牙声。

「恶劣的是你们吧……从刚才起到底是想怎样？」

「等……好啦好啦，双方都冷静下来。」

直树穿过人群，举起双手制止两人。直树似乎是以主办人的身份来当和事佬，但果澄一看见他，就不耐烦地发出咂嘴声。

「只不过是直树，麻烦你少来这边插嘴啦。」

「你这是什么意思……」

因为摆明受到侮辱，直树的脸色变得相当僵硬。这时，礼奈忽然摸着他的手说：

「直树同学，不好意思喔，好像是美纪她心情不太好。」

「啥？为何现在是我的错？」

礼奈打算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美纪身上，而这就是她的处世方法。

如果是以往，美纪就算再生气也会选择忍气吞声，但这次不一样，她决定上前争辩。

不过说时迟那时快，直树厌烦地将礼奈的手拍开。

「喂，你就别再来这套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直树看向礼奈的眼神，明显蕴含着厌恶的情绪。

大概是礼奈鲜少被男生这么对待，只见她当场僵住，身为男友的太一便站了出来。

「直树，你这是什么态度？礼奈只是想帮忙缓颊，你好歹也看一下现场的气氛啊。」

面对友人尖酸的发言，直树的脸色相当难看。果澄立刻帮腔说：

「对啊对啊，只因为你当了主办人，就开始想耍威风吗？到头来也只是把会场布置得这么逊。瞧你四处贴满那么俗气的纸花，当这里是小学园游会啊。」

「——啥？」

对于果澄的发言，美纪和直树同时变脸。

身为主办人的直树，可是费尽心思在布置会场。美纪在听见果澄连带对这件事大肆批评后，气得被怒火冲昏头。

在众人的围观之下，现场情况一触即发。礼奈见状后，拿起玻璃杯掩饰嘴上的笑意。

——就在这时，突然传来另一股声音。

「你们在搞什么？」

那是一股既低沉又稳重的嗓音。

美纪听见这股略显不耐烦的声音，随即转过身去。

「优斗。」

站在那里的正是自己十年来的儿时玩伴，并且板起那张端正的脸孔。

换上休闲服的优斗，因为身材高挑的关系，模样远比其他男生更为成熟。

优斗先是环视四周一圈，接着将目光停留在美纪的身上。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眸，莫名勾起她的童年回忆。

从前，美纪也见过优斗露出这样的眼神看向自己。记得是在很久以前，两人站在河堤边——

但这段模糊的回忆，硬生生被果澄尖锐的嗓音给打断了。

「优斗！你终于来了！」

果澄立刻喜上眉梢，准备快步走上前去，可是优斗对她视若无睹，直直走到美纪的面前提问：

「现在是什么情况？另外，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对我说？」

「重要的事情……？」

由于美纪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，导致她听不懂优斗在指哪件事。

不过……紧张的情绪已经缓和。

面对愣在原地的美纪，优斗一脸诧异地说：

「就是你刚才的那通电话。你不是说有很重要的事情，所以叫我来这里吗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美纪这才恍然大悟，自己确实说过这种话。

就算是如此临时的联络，优斗还是特地赶过来了。

当美纪放松表情后，果澄却开始大呼小叫。

「现在是怎样？优斗，有事要找你的不是美纪，而是我才对。」

「——你也闹够了吧。白天那件事，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，你不要太超过喔。」

优斗扭头压低嗓音说出这句话。果澄听见后，吓得直接当场僵住。瞧她那副狼狈到再明显不过的表情，想来是自己心里有数。

当美纪心不在焉思考着上述事情时，并未察觉礼奈已站在她的背后。礼奈将嘴唇贴在美纪的耳边，小声说出有如剧毒般的话语。

「我说美纪呀，你一定没办法在东京实现自己的梦想。因为你现在这身打扮，可是丑到让人不予置评。」

——在这短短的一瞬间，美纪几乎忘了呼吸。

就算明白这只是不负责任的恶意中伤，但心头闪过一股仿佛被刀刃刺入的痛楚。美纪只能咬紧牙根，紧紧握住双拳，等待这股感觉自行消退。

但在剧毒所带来的伤痛退去之前，优斗一把握住美纪的手。

「真正丑陋的人是你才对。你别听这种人胡说八道，我们走。」

那是一只强而有力拉着自己前行的手。

而且那只手掌，比起童年当时大上许多。步伐的幅度也同样相差甚远。

这个举动引来无数同学们的注意，纷纷转头看向必须小跑步才跟得上优斗的美纪。

在这昏暗的咖啡厅酒吧里，此刻宛若一处由古老池塘所沉积而成的小水洼。

身处于其中的美纪，被人牵着手悠然地往前游，留下一条淡淡的轨迹。

然后朝着岸上伸出手来——美纪的脑海里浮现上述幻想，同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非现实之中。

第一卷 第六章

大概是天冷的缘故，夜幕低垂的街道上，给人一种远比白天更加无拘无束的感觉。

这栋备有小型活动厅和展示厅的白色建筑物，是距离高崎车站没有多远的市立美术馆，似乎因为今天没有活动的关系，周围罕无人烟，现场一片寂静。

状似遗迹的圆筒状建筑物后侧，有一条漫长的石阶，美纪跟着优斗慢慢往下走。

一路上，两个人都不发一语。但随着美纪每走下一阶楼梯，就觉得自己逐渐摆脱在派对会场里被缠上的那股倦怠感，令她莫名有种获得解放的感觉。

究竟是要走到哪里去呢？

如果两人就这么不停往前走，或许有一天就能离开高崎不是吗？

——不由得沉浸在上述幻想里的美纪，总觉得好像听见优斗在呼唤自己，于是慢慢地抬起头来，抬头看着眼前这位沐浴于月光之下的儿时玩伴。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「我是在问你，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吗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一脸像是从睡梦中醒来的美纪，为了将意识拉回现实而轻轻地甩了甩头。

「其实不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。」

「啥？」

「是果澄说她有事想和你谈，叫我帮忙约你出来。」

「……」

优斗沮丧地垂下头去，并且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，吓得美纪连忙道歉。

「抱、抱歉，我给你添麻烦了吗？」

「那个……你误会了，我纯粹是得知你没事，才终于放心了。」

「啊、嗯。」

确实自己说出那种话，并且冷不防地切断通话，也难怪优斗会感到一头雾水。但他最终还是特地赶来，可能是拜儿时玩伴的这段孽缘所赐吧。

美纪在步下最后一阶楼梯后，腼腆一笑说：

「谢谢，多亏有你来现场帮我解围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若是优斗没来到会场，美纪认为自己可能会因为那句恶毒的话语而不知所措。

美纪坦率地开口道谢后，优斗看似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脸颊。同样停下脚步的他，先是露出一副不知该如何回答而目光飘移的模样，然后小声地开口说：

「这点小事不算什么……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啊。」

听起来略显笨拙的这句话，令美纪不禁想起昔日的那位少年。

面对仿佛时光倒流的这股感觉，美纪不由得笑出声来。

就在这时，阶梯上方传来一阵发牢骚的说话声。

「——优斗你也真是的，未免太不解风情了吧～」

面对这股熟悉的声音，优斗直接臭着一张脸转过身去。

「是直树吧，给我出来。」

「呜哇，被发现了。」

「……你说得这么大声，当然会被发现啦。」

语气显得相当无奈的这句话，是出自康太的嘴巴。没过多久，直树与康太出现在石阶的上方。没料到两人会追过来的美纪，震惊地睁大双眼。

「你们两人怎么会在这里……派对呢？」

「那个……果澄在那之后又哭又闹，简直是吵死人了。再加上我也至少有履行身为派对主办人的基本义务了。」

「其实是直树继续待在店里，很可能会跟果澄爆发口角。另外，他也挺担心优斗跟美纪你。」

「你别乱爆料啦，康太！」

看着边拌嘴边走下阶梯的两人，美纪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。原因是先前的争执，美纪担心会给他们带来不好的回忆。看着美纪那张发愁的脸庞，直树嘴角上扬地说：

「说起担心你们的人，其实还有另外一位喔。」

「另外一位？」

美纪朝着直树扭头看去的方向，发现站在阶梯上的那道人影是——宽子。

原先一脸担忧的宽子，在和美纪对上视线之后，这才松了一口气地展颜欢笑。随着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，她快步走下阶梯，把脸凑到美纪的面前。

「美纪，你还好吧？」

「嗯……宽子你才是呢。」

从正面近距离看着宽子的脸庞，莫名勾起了美纪的回忆，令她备感怀念。

四目相交的两人，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。接着宽子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。

「唉～～亏我一直容忍礼奈和果澄到现在，最后还是抛下她们离去了。」

「对于那种人，根本没什么好容忍的。」

优斗愤愤不平地甩下这句话。听起来有如少年正在闹脾气的这句话，逗得另外四人开怀大笑。康太抬头仰望夜空，轻声地发出叹息。

「不过，这样倒是让人觉得痛快多了。因为要是再跟班上其他同学待在一起，总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这句简单易懂的感想，毫无阻碍地渗入美纪的心坎里。

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反应，肯定是因为自己也有相同的感受。

优斗一脸傻眼地回应说：

「这种事情应该早就知道了吧，班上那群人全都非常难搞。」

「啊，所以你才会几乎不跟班上同学打交道吗？」

「因为独来独往比较轻松啊……而且跟学长玩在一起还比较有意思。」

优斗坦然地开口回答，不过他在提及「学长」二字时，却显得有些吞吞吐吐。也可能只是美纪自己的错觉。

反观直树似乎没注意到这件事，举起双手大喊：

「明明你是这副德行，却又颇受女生的欢迎，简直太没天理了吧？哪像我拼了命在班上扮演丑角，好不容易才跟大家混熟喔。」

「但也只到今天为止。」

康太一针见血地在旁吐槽，惹得大家开怀大笑。

现在的气氛与派对现场根本天差地远，给人一种更加自由奔放、更加无所顾忌的感觉。

是一种允许大家做自己的气氛。

美纪低语说：

「我也一样……觉得高中生活非常无趣。」

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。

必须迎合他人、崇尚平凡的气氛。

美纪就是厌倦这个将平庸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，才会想尽快摆脱这里。所谓的学校，恍若一座位在这个无聊城镇里的小小监狱，只会给人带来倦怠以及窒息的感觉。

自己和礼奈那群同班同学只是点头之交，如今发生这种事，想想还真是不必浪费时间跟他们打交道。

起先以为这份感受，永远都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。

美纪在说出心底话后，低头注视着自己空荡荡的两只手。

此时，一旁传来直树开朗的说话声。

「那么，就我们五人自己去续摊如何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好哇！我赞成！」

宽子率先举手支持。美纪还来不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，宽子已和直树意气相投地讨论起来了。

「那就来放烟火吧！烟火！」

「我也想放烟火！赞成！」

「现在可不是放烟火的季节……应该买不到吧。」

康太冷静地提出质疑。宽子听见后，闹别扭地鼓起双颊。

「咦～那就找遍整个高崎市，我相信一定有的。」

「对啊对啊！现在就一起去找！」

直树与宽子摆出一副真心要找遍各处店家的态度。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优斗抓了抓头发说：

「假如你们不嫌弃代替品的话，我家是还有一些。」

「喂，优斗，既然有就早点说嘛～那我们快去拿吧！」

「咦，你们是认真的吗？」

优斗在说话的同时，迈开步伐往前走，直树与宽子紧跟在后。至于康太，像是理所当然地追了上去。对于尚未回神的美纪，优斗回头提醒她。

「来吧，要走啰。」

美纪看着优斗伸向自己的那只手……莫名有种十分怀念的感觉。

天边浮现一片鱼肚白，河堤周围却依旧昏暗，比起大半夜更给人一种城镇尚未从睡梦中苏醒的感觉。

或许是清晨那寂静无声的独特氛围，才会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。

不同于白天那种灰蒙蒙的天空，是黎明前逐渐泛白的朝霞。

通宵走在高崎市内的美纪，仰头注视着那片就像是半完成品的天空。

美纪子下意识地拉了拉外套的衣领，走在一旁的康太随即关切说：

「你会冷吗？」

「啊，不会，我不冷。」

美纪总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。

直到昨天为止，她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和学年第一的秀才这么聊天。

但若是要这么说的话，对于直树……以及优斗也同样如此。尽管彼此都来自同一所小学，但已有好几年没像这样好好说上话了。

因此，自己才会没有特别跟谁打招呼，淡然地等待毕业典礼结束，打算静静地离开这个城镇——如今却在因缘际会之下，大家一同聚在河堤边。

美纪与康太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，望着另外三人因发焰筒而陷入苦战的模样。

「那东西不能取代烟火吧。」

「嗯，不过看他们弄得挺开心的。」

此时优斗跟直树准备点燃发焰筒，宽子则是正在用手机拍摄。他们就像一群孩子在那边嬉闹，模样远比身处在派对现场当时更加充满活力。

看着他们那副模样，美纪莞尔一笑，然后转头望向康太。

「康太你不回家没关系吗？」

虽然康太表示自己不想待在家里，才跑来帮忙布置派对会场，可是不管怎么说，现在都快要天亮了。平时给人除了待在座位上念书以外就没有其他印象的康太，就算已经确定考上大学，可是像这样不回家当真没问题吗？

美纪单纯是随口一问，但在下个瞬间，只见康太的表情彻底僵住。

他先是目光飘移，接着语气生硬地开口说：

「没、没关系……因为我至今很少可以将心底话说出来……所以能够像这样跟大家待在一起，心情是挺平静的……」

康太结结巴巴地说着，又忽然止住话语。

过了几秒后，才以僵硬的口吻继续说：

「而且……其实我——」

「喂～～康太！你也过来这里啊！」

直树拿着喷出粉红色火焰的发焰筒，举起双手不停挥舞。

单看他此刻的模样，简直就像是正在求救的遇难者。一旁的优斗则是忙着利用河边的石头，将另一根发焰筒立在地上。

看着这两人的反应，美纪忍不住笑出声来，站在旁边的康太也跟着大笑。

袅袅升起的灰烟，融化在泛白的天际之间，美纪随着那道烟抬起头来。

——我原先对于这个狭隘的世界感到窒息。

因为没有任何不便而停滞不前的这个城镇，以及强迫学生要接受平凡的学校，美纪是打从心底感到排斥。每次穿上制服衬衫，都会感到喉咙被人掐住……但是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来，恐怕不光是自己有这种感觉。

总是默默用功学习的康太，一直将心底话吞进肚里；宽子对于礼奈等人则是百般容忍礼让；就连身为班上风云人物的直树，也有着属于他的烦恼；至于优斗，就是因为厌恶这种气氛，才会跟班上的同学们保持距离吧。

这是自己从来不知道、也不曾想去理解的事情。

即使形式上不太一样，众人心中都莫名感受到同样的空虚。原来他们也跟自己一样，都有种受拘束的感觉……美纪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。

「你困了吗？美纪。」

美纪站在原地发愣时，优斗忍不住出声关切。

美纪因为这股声音才终于回神，连忙摇了摇头说：

「我不困，你放心。」

美纪抬起头来，欣赏着眼前的风景。日光渐渐升起的那片天空，总觉得比起昨日更为辽阔了。

「就只是觉得……自己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蠢事。」

即使美纪有接受过礼奈等人的邀请出门游玩，大不了只是唱唱卡拉OK或逛街购物，从来没有像这样跑到空旷的河堤边嬉戏打闹。

其实美纪认为像那种大家争相买单的制式化娱乐活动，根本就是「愚蠢透顶」。因此，她才会很想尽早脱离这个一切都按照规矩来的城镇。

基于这个原因——美纪开始疑惑自己到底是从何时起，再也不曾像这样把与人分享喜悦当成是一件「开心」的事情。

走到美纪身边的优斗，转身看着河堤的方向。

「记得我们以前经常在这附近玩耍吧。比方说寻找外观独特的花草，或是收集各种颜色的玻璃碎片。还记得美纪你因为不会打水飘，就在那边闹脾气。」

「有发生过这种事吗？」

「有啊。」

虽然美纪随即提出质疑，但她其实也对这些事记忆犹新。

那个时候，从草丛茂盛的河堤至水边这片范围内，到处都是令人感到新奇的事物。

父亲还将捡来的陶瓷碎片，经过研磨制作成一条项链送给美纪。其他还有收集圆形的石头，或是在素描簿里绘制许多衣服的设计图……诸如此类不值一提的童年游戏，优斗总会陪伴在身边。说起让石头在水面上弹跳数次的打水飘，优斗很有耐心指导过美纪无数次，但偏偏美纪就是学不会，甚至还拜托父亲陪她来进行秘密特训。

话说回来，特训的结果究竟如何呢？如今记忆已有些模糊。

优斗的目光停留在河堤的方向，像是十分怀念似地眯起双眼。

「你当时经常穿着一件蔚蓝色的衣服……看起来真的很漂亮喔。」

面对这不经意的一句话，美纪震惊地睁大双眼。

优斗似乎很快就感受到美纪的视线，一脸羞红地撇过头去。

不过，美纪没有继续看着儿时玩伴，而是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这件大衣。

——那件蔚蓝色的连身裙……如今已经不存在了。

美纪失去了那件连身裙，而且直到现在都找不到替代品。缝制到一半的那件衣服，一直尘封在衣柜里，就连缝纫机都已经许久没碰过了。

不过……在美纪还小当时，当她娇小到冲进芒草丛里会埋没于其中的时候，穿着那件连身裙的自己，当真是打从心底感到非常幸福。

站在河堤上所看见的水面，总是如此地闪耀夺目。就这么牵着父母的手，走遍城镇的各个地方。每一次都会因为新发现而感到兴奋无比……可是，如今在这个城镇里再也找不到这种地方。早已司空见惯的一切，简直就和一片灰色无异。

不过，唯独此时此刻——

「美纪！我们来拍照吧！来这边来这边。」

宽子雀跃地朝着美纪招手。

想想已有很长一段时间，没见到宽子像这样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了。

美纪也不自觉地放松表情。

「嗯……我觉得好开心。」

直到自己没有所属学校与班级的现在，才终于在和人一起玩耍这件事上产生高兴的感觉。而且此感受与五人的个性相差悬殊，以及点燃发焰筒来取代放烟火这些事都无关。

美纪捡起脚边的一颗扁石头，忽然开始在岸边助跑。

接着她把石头往正值清晨而相当沁凉的河川中一扔，只见石头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，然后沿着水面不断往前弹跳。

「对了，关于学费那件事，全都是真的吗？」

众人在尽情玩闹之后，康太问坐在枯木上的美纪。想来是他在派对会场里，恰好听见礼奈她们在谈论此事吧。唯一后来才抵达会场的优斗，疑惑地偏过头去。

「学费？发生什么事吗？」

「——这件事与我有关。」

美纪轻轻地说出这句话，接着她在另外四人的注视之下，将十指交叠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
「其实是今天……应该说是昨天才对，我接到新学校打来的电话，说我还没有缴交学费。虽然我有联络上父亲，但他只是叫我不必担心学费的事情……在那之后，我就一直联络不到父亲，而且他好像到现在都还没回家。」

美纪在那之后确认过手机无数次，也打过家里电话和父亲的手机，还是一直联络不上。父亲从未像这样彻夜未归。

也不知学费未缴一事，和父亲失联是否有关。

大概是美纪的脸上充满不安，另外四人都显得相当担忧。美纪惊觉气氛变得有些沉重，连忙解释说：

「反正缴费截止日是在这个周末。」

「即使是周末，也只剩下不到两、三天吧。」

「就算你这么说……问题是我联络不上爸爸呀。」

纵然平时是由美纪在管理家计，但终究只是两人的生活费，实在弥补不了这么一大笔数目。

不过……实际面临这个状况，美纪真的很怀疑父亲该如何筹出学费。难道是有美纪所不知道的存款？还是有其他手段？当真是越想越令人不安。

美纪再次取出手机，确认还是没有任何来电。于是她再次拨打父亲的手机与家里电话，最终同样无人接听。

「……怎么会这样呢？」

简直就是人间蒸发。

自己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，为何父亲却偏偏在这种时候失踪了？

还是——父亲其实不打算让自己去东京念书？

在美纪的心中，一直隐约有这股疑虑。

当美纪表示自己要去东京时，父亲的反应非常平淡。就连他平日的态度，都给人一种对女儿漠不关心的感觉。若是按照原定计划，美纪再过几日就会搬出家中，但父亲的态度仍一如既往。

倘若父亲打从一开始就没考虑缴学费——当美纪因为上述想法而脸色凝重之际，从旁传来优斗的声音。

「既然如此，就由我去寻找你家老爸吧。」

「咦？」

美纪一脸错愕地抬头望向自己的儿时玩伴。在她开口回应之前，另外三人也相继出声。

「这是个好主意！我也来帮忙找！」

「这很有青春的感觉耶！我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！」

「那我也来帮忙……反正我回家也没事做。」

「……搞啥啊？你们也想来帮忙吗？」

优斗露出尴尬的神情。直树则是一脸贼笑说：

「啊，难道优斗你想在美纪的面前独占锋头吗？」

「我才没有咧。」

在其他人拍板定案时，美纪才终于回神，她摇摇头说：

「没关系啦，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的。」

「大家一起帮忙找会更省时啦。」

优斗赌气地抛出这句话，他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。

美纪不由得被这双眼眸给迷住了。经过一小段时间，她才看向另外三人。

「谢谢你们，不过……」

这终究是美纪的私事，既不是能假借他人之手解决的问题，美纪也不愿把事情闹大，毕竟这只不过是家务事。

美纪抬起头来，决定婉拒大家的好意。

就在这时——河堤的方向传来一阵脚踏车刺耳的煞车声。

「你们几个在干嘛！起先还想说这里怎会冒出奇怪的黑烟，你们是在做什么！」

「啊，糟糕。」

「我们只是点燃了发焰筒……」

「快跑！」

优斗一声令下，五个人立刻转身逃离河边。结果美纪不小心绊到脚，在她快要摔倒之际，优斗一把拉住她的手，宽子则是从背后搀扶美纪。

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。看着那逐渐染成蓝色的天空。

目前空无一人的街道，接下来将会逐渐苏醒吧。

转过头去的美纪，越过肩膀望向逐渐远离的河岸。

童年时光已经离自己远去，但是应当到来的未来却又如此模糊不清。

急促的呼吸令肺部隐隐作痛，干涩的喉咙则有如被灼烧般发烫。

上气不接下气的美纪，心无旁骛地奔跑在这条应当早已看惯的道路上。

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逃避，也不是为了迈进。

目前什么都不是的自己，并非为了任何目的而行动。

「我……」

心中有一股非得向前走的焦躁感。

曾几何时，自己被这股感觉逼着往前跑。

可是该何去何从，又该如何前往全都一概不知。

——总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
这样的感受从心底油然而生，令美纪反射性地仰望那片浅白色的天空。

在这条铺着红砖路面的商店街上方，放眼望去只剩下由锈铁组成的骨架。

那是天棚损坏之后，令人感到莫名凄凉的街景。

这幅犹如废墟般的光景，几乎可以代表这个城镇的现状。人们确实是可以在这里安心生活，但也隐约流露出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」的感觉。

唯独自己，迷失在这片茫茫人海的世界里。

美纪为了寻求更多的空气而大口喘息……优斗则紧抓着她的手。

「你还跑得动吗？直接穿过这条商店街！」

优斗嗓音宏亮地帮她打气。

仿佛理所当然地陪在美纪的身边往前跑。

他不光注视前方，也不时会关心美纪。

美纪在听见优斗的鼓舞后，心中的阴郁恍若潮水般退去。

宽子回头看着气喘吁吁的美纪。

「快点快点！要不然会被抓住的！」

尽管宽子的语调听似十分焦急，但她的脸上却挂着笑容。

跑在最前面的直树与紧追在后的康太，也同样面露笑容。

美纪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……终于恍然大悟。

「对喔，我……」

现在不是孤单一人。理由就只是这么简单。

此时此刻的他们，都同样置身于漫无目的且缺乏立足点的处境之中。

大家都已从高中毕业，准备踏上不同道路之前的这段短暂时光——

这段有如昙花一现的时刻，彼此相聚在这里——这是何等偶然，何等幸运的事情啊。

美纪不自觉地扬起嘴角，脸上浮现笑容。

仰头看着那片由白转蓝的天空。

然后轻声地喃喃自语。

「谢谢你们。」

美纪的这声道谢，就连牵着她奔跑的优斗也没有听见。

不过对美纪来说，这样就已经足够了。

第一卷 第七章

「爸爸，妈妈，那我走啰。」

美纪所携带的全部行囊，就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而已。除此之外的行李都已打包完毕，先一步寄送到位在东京的租屋处。

美纪和来到月台上送行的双亲挥手道别，只身走进电车里。

到时只要转乘新干线，再过没多久即可抵达东京。

发车后，转眼间就看不见高崎市了。还来不及感慨就抵达东京市区的美纪，转身环视周围的大楼……这时，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。

「咦，我现在……该去哪里才好……」

来到东京之后，却不知首先该做什么才好。

是要先去学校报到？还是先前往租屋处？不过美纪就连地址都不知道。

看着比邻而立的高楼大厦。

路上往来的行人们，都对他人视而不见。无论是车子或行人，都不断穿梭在这个杂乱的空间里。唯独美纪一人伫立在原地。

「……这是什么情况？」

美纪用手指按压自己的太阳穴。

她对于自身一切事情都想不起来的现状，感到既茫然又无助。

当她认为自己必须赶紧采取行动之际，忽然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。

「不、不好意——」

在美纪准备开口道歉的瞬间，耳边传来一声呢喃。

「你不可能在东京实现梦想……因为你就连自己想做什么都搞不清楚。」

「？」

美纪一听就认出这是礼奈的声音，她连忙转过头去。

但背后却空无一人，就连刚才不小心撞到的行人或其他路人，也全部消失了。

不知不觉间，整条路上变得空无一人。大楼与天空皆化成一片白，所有的一切都呈现静止状态。

在这片连声音都没有的虚无之中，美纪孤零零一人，低着头看向自己。

当下令她感到相当错愕。

「我的…衣服……」

美纪记得自己有穿衣服，此刻却看不出来穿在身上的东西是什么。明明那东西确实存在，却无法目视。美纪只觉得脑筋一片空白，无法做出任何决定，只剩下礼奈之前说的那句话不停缭绕在脑海里。

自己究竟想做什么——想穿怎样的衣服？想制作怎样的衣服？

昔日明确有过的那股热忱，曾几何时只是空口白话，并且逐渐凋零剥落。

——明明自己从前并不是这样的。

美纪专心致志地设计服装，将时尚杂志制作成剪报，梦想着自己终有一天可以缝制出理想中的那套衣服。打开衣橱烦恼半天可说是家常便饭，并且对于自己将来会投身于服装设计业是深信不疑。

……自己的这股决心，究竟是何时从日常生活中消失了？

一心只求能够离开高崎，但在此之前都没有进行任何准备，就这么裹足不前。还会找借口减少翻开素描簿的频率，没看完的时尚杂志也越积越多。

换言之，美纪根本没有认真看待服装设计一事——

「我……」

美纪难过地用双手掩面。

关于母亲的记忆越来越模糊。

做到一半就搁置在衣柜里的那件连身裙。

最后一次目送父亲离去的那道背影，逐渐消散于灰色的街道之中。

美纪只身驻足在纯白色的异邦。

在这个开始扭曲变形的世界里，她用力地闭上双眼不停哽咽。

然后所有的一切开始瓦解……转眼间全都化成碎片。

※

「爸爸……」

美纪因为自己说出的梦话而苏醒。

她抬起发疼的脑袋一看，发现这里是自家客厅。她趴睡的暖炉桌上，可看见随处乱摆的扑克牌、零食以及宝特瓶。

美纪慢慢地坐挺身子，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披着一条毯子。应该是有人帮她盖上的。另外四人分别睡倒在暖炉桌的周围。大家是在清晨时分来到美纪家中，众人随口闲聊一段时间后，就这么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
当意识完全清醒后，美纪连忙环顾四周。她一找到手机，就立刻检查是否有未接来电。

可是萤幕上没有显示任何新讯息。美纪蹑手蹑脚地爬出暖炉桌，开始检查屋内的各个房间。最后从玄关探出头去，看向位在屋外的停车场。

但还是一样不见父亲的车子，也没有任何返家过的迹象。

美纪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语，前去确认位在饭厅的答录机，但是并没有来自父亲或警方的留言。

「……这下该怎么办？」

再过两天就是缴交学费的最后期限。在此之前，必须想办法筹到钱才行。

不过——直到现在依然音讯全无的父亲，更是令美纪感到不安。

「美纪～你在哪里？」

这股声音是出自起床后的宽子口中。想来其他人也应该清醒了。美纪重新振作起精神。

「总之，先想办法找到爸爸……」

此时的美纪，十分庆幸自己不是孤单一人。

宽子一走进饭厅，便用力地伸了个懒腰。

「早安，美纪，可以借用一下你家的浴室吗？」

「嗯，这条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门就是浴室，架子上的毛巾都可以使用。」

「谢啰。」

「啊，其他三人呢？」

「虽然是还在睡，但我想差不多都醒了吧。刚才有看到他们在挪动身体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既然如此，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制作早餐。美纪拿着围裙走进厨房。

仔细想想，这或许是自己第一次为父亲以外的人准备餐点。冒出上述想法的美纪，动作熟练地开始做菜。

当每一盘料理都端到餐桌上时，三个男生都起床了。

「我相信天底下不会有任何一位父亲，会带着女儿的学费彻夜逃跑。」

直树用左手拿着饭碗，而右手中的筷子正伸向其中一道菜。位于对座的优斗听见后，不禁眉头一皱。

「任谁一看都知道，美纪的父亲应当有自己的苦衷。问题是现在该怎么找人？整个高崎市可是挺辽阔喔。」

「虽然去报警也是个好方法，但是我们早上才刚被他们追过一次。」

提出以上建议的康太，用餐礼仪是三名男生之中最好的。

不过，三人加起来的吃饭速度实在惊人。面对转眼间就被扫荡一空的盘子，美纪被吓得有些目瞪口呆。

宽子用毛巾擦着湿润的头发，慢慢走进饭厅里。

「美纪，谢谢你借我浴室……先等一下！好歹也留一些菜给我吃呀！」

「放心，你那份我有另外盛出来。」

「好啦，快分享你的计划吧，东大高材生！」

直树吃着饭的同时，用手肘顶了顶康太如此催促。康太先是臭着一张脸，但他觉得眼下也没有其他话题，便不甘不愿地回应说：

「首先是到美纪的父亲可能会去的地方找人。就算找不到伯父，或许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也说不定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！那么，伯父可能会去哪些地方啊？」

「爸爸可能会去的地方……」

被人这么一问，美纪其实也不清楚父亲平日都在做些什么。而其他人则是开始环视饭厅各处，试着帮忙寻找线索。

慢慢从座位上起身的直树，拿起手机拍摄装饰于窗边的照片。在多张全家福照片的其中一张，能看见父亲正晴也在里面，直树将那张照片拿给其他人看。

「好，我们就用这张照片去找人。大家在打听完之后，就回到这里交换情报。」

「又是来我家吗……？」

「那还用说，毕竟是在寻找你家老爸呀。所以大家快出发吧，走啰！」

「可是我还没吃完早餐呀……」

直树狼吞虎咽地把饭菜全部扒进嘴里，宽子对他翻了个白眼。

置身在如此气氛之中，美纪不禁笑出声来。

※

位于一栋小型大楼的二楼内，有个采用会员制的麻将间。

才刚走进里面，就有一股烟味以及打牌声迎面扑来，令美纪忍不住皱眉。

——早知道就拜托其中一位男生来这里了。

美纪的脑中瞬间闪过以上念头，但随即又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情，不该假以他人之手。至于另外三名男生是分开行动，正在帮忙探访其他地方，因此自己实在不该耍任性。

反观宽子，她完全不受麻将间的气氛影响，大剌剌地走入其中，并且立刻打开存放于手机里那张正晴的照片，就近向其中一名正在打牌的老人打听消息。

「不好意思，请问你有见过这个人吗？」

「宽、宽子！」

「啊～你说正晴先生呀。他经常和当地的牌友一起来这里喔。」

面对很快就得到的这个答案，美纪和宽子不由得互相对视。虽然当初会来这里，是因为在家中的抽屉里找到这个麻将间的会员券，但或许真让她们立刻找对地方也说不定。

美纪满心期待地继续向老人请教。

「那个，我们正在寻找这个人，请问你知道他在哪吗？」

「我哪知道正晴先生在哪，真要说来我也在找他咧。这小子可是还没把输我的钱还清喔——先等一下，你是他的女儿吗？」

「不、不是的，你误会了，我跟他没有直接的关系。」

现在都已经筹不出学费了，若是再帮父亲还钱的话，情况可是会雪上加霜。美纪连忙摇头否认后，老人将目光移回牌桌上。

「关于正晴先生的情报是吧……他每次打牌遇到关键时刻，都会拿出女儿的照片来求个好兆头，不过最后都还是输了。」

「这、这样啊……」

——美纪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。重点是拿她的照片来看，为何爸爸觉得这样能让自己赢钱呢？

美纪害臊地用手捧着羞红的脸颊。坐在老人对座的男子，偏着头开口说：

「对了，我前天有在路上碰见正晴先生，看他好像挺焦急的。依照我的观察，感觉上像是正在找东西。」

「这是真的吗？」

说起前天，就是父亲失踪的前一天。父亲那天一如往常地回到家中，跟美纪一起吃过晚餐。至于父亲当时的态度是否有异，美纪正绞尽脑汁拼命回想。

老人看着美纪的脸，忽然皱起眉头说：

「瞧你的长相，应该就是正晴先生照片里的——」

「你、你认错人了！宽子，我们走吧。谢谢你们的帮忙！」

美纪赶紧拉起宽子的手，迅速走出麻将间。

当两人沿着狭窄的阶梯快步往下跑时，宽子提问说：

「欸，那个人说伯父在找东西，到底会是什么呢？」

「我不知道……爸爸并未跟我提起这件事。」

父亲那天确实很晚才回家，一吃完晚餐就回房睡觉了，隔天则是比准备参加毕业典礼的美纪更早出门。至于当时有谈过什么，美纪实在想不起来，真要说来是两人平常几乎鲜少交谈。

美纪沮丧地发出叹息。站在一旁的宽子，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捶了一下手心。

「对了，要到我妈开的店看看吗？妈妈有说伯父偶尔会来捧场喔。」

「记得伯母开的店，是位在柳川町那里吧。」

宽子母亲所经营的小酒馆就位在那里。尽管美纪没进去过，但原则上知地道址在哪。

两人朝高崎市内的车站走去。她们从大路弯进小巷里，穿过科博馆旁的道路。

美纪以前经常和双亲或朋友一起造访这间科博馆。偶尔来观赏的星象仪，总觉得能透过它明白这片天空是如此的浩瀚无垠，因此她非常喜欢。

——从当时到现在过了十年，感觉上有许多事情都已经变了。

美纪转头看向身旁的宽子，将原本直到昨天都不感兴趣，现在却十分好奇的疑问说出口。

「宽子……你是真的要结婚了吗？」

对美纪而言，结婚这种事距离自己非常遥远，甚至不清楚是否真的会实现。

反观宽子却恰恰相反，一毕业就准备踏入那样的生活里，她究竟从中看见了什么呢？

正因为是朋友，美纪才决定想问个清楚。

对于这个简单的问题……宽子并没有立刻回答，反倒是她那张直视前方的侧脸，一瞬间显得有些僵硬。在美纪感到讶异之际，宽子笑着说：

「嗯，是真的，因为结婚是我从小以来的梦想。」

「这样呀……」

宽子从以前就十分清楚，美纪的梦想是进入服饰业，但是美纪却不知道宽子的梦想是什么。由于这个答案像是凸显出自己对他人漠不关心似的，因此美纪感到有些羞愧。

反观宽子看似对此完全不以为意，但她又好像有些伤脑筋般地露出苦笑，继续把话说下去。

「但是或许没这么快。虽说我是想赶快结婚，不过对方好像没那么积极……」

看着那张有些消沉的脸庞，美纪很犹豫该如何回应。因为美纪至今都一直懒得听人商量关于爱情的问题，总会随口找个理由搪塞过去。

宽子此刻的眼中，散发出近似于恐惧的困惑神色。她究竟在害怕什么……对此毫无头绪的美纪暂时陷入沉默。

前方能看见天棚只剩骨架的商店街，路面则是从水泥的灰色变成红砖的颜色。

「明明是和宽子你有关的事情，我却对你的男朋友一无所知……」

要不是因为这件事，美纪很可能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高崎。

宽子听见后，脸上浮现出笑容。

「他是个很温柔的人，总会细心指导在店里打工的我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
宽子都开口夸赞自己的男朋友，为何脸色还是这么不安？

两人在如此交谈之际，也抵达那间准备营业的小酒馆。

宽子的母亲长得与宽子有些神似，是位容貌姣好的女性。

尽管没听说过宽子母亲的实际年龄，不过光看外表，实在想象不出她有一个已从高中毕业的女儿。但再怎么说，她好歹也是一间小酒馆的店长，想来是个历经过各种风霜的成年人。

宽子的母亲站在吧台另一头，擦拭玻璃杯的那双手十分白皙柔嫩。她在准备开店的同时，以「我想想喔」这句话当作开场白，偏着头继续说：

「毕竟正晴先生最近都没来光顾……赊的帐也累积不少。」

「真、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美纪缩起身子鞠躬道歉后，宽子横眉竖眼地大叫说：

「妈妈！这种事就不必对美纪说了！」

「反倒是你，现在哪有余力去担心小美纪的事情。」

听见母亲深深的叹息后，宽子的脸色大变。

「啥？你说我吗？为什么？」

「你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？你看看小美纪，都有好好在为将来做打算。」

「那个，我并没有……」

美纪在听见自己被拿来跟身为朋友的宽子做比较后，连忙摇头否认。美纪觉得自己根本比不上宽子，因此实在无法点头认同。即使她已决定前往东京念书，但其实对于将来根本没有任何具体的打算。有的只是更为茫然的焦躁感。

宽子听完母亲的这席话，脸色变得相当难看，猛然将手撑在吧台上。

「我也有自己的打算！我的梦想就是和男友幸福地生活在一起！」

——宽子情绪化地大声驳斥。

她的这副模样，就连身为儿时玩伴的美纪也从来没见过。

这与她在班上畅谈梦想及抱负时的模样截然不同。名为宽子的儿时玩伴，脸上总是挂着一张温柔的微笑，不曾让自己的情绪失控过。

不同于美纪那错愕的反应，宽子的母亲似乎对此早就习以为常，嘲讽地笑说：

「是啊是啊，不过人生可没那么轻松，奉劝你最好更仔细去认清现实。」

对于亲人毫不客气的这句忠告，宽子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。

但是这句话也同样刺入美纪的心中。正晴是没有对美纪说出「少做那种天真的梦想，赶快认清现实」这种话，但他恐怕也是这么认为。因为美纪本身确实抱持着「只要能够离开这个城镇，其他事情自然会有办法解决」的想法。

美纪把话语吞回肚里，站在一旁的宽子愤怒地瞪向母亲。

「我……不会变得跟妈妈一样的。」

宽子抛出这句话之后，立刻转过身去。

映入美纪眼中的那张侧脸，看起来是如此不甘，而且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。

美纪一脸错愕地目送宽子走出小酒馆后，才终于回过神来，连忙朝着宽子的母亲鞠躬道谢。

「谢、谢谢伯母，那我先告辞了。」

美纪打完招呼后，为了追上宽子而匆忙离去。起先她还很担心要是追丢人该怎么办，不过宽子就等在店门外。

「抱歉，美纪。」

即便宽子看似有些憔悴，但脸上仍挂着一张与平日相同、略显困扰的笑容。

美纪见状后，以自然的态度回答说：

「你别这么说……谢谢你喔。」

——居然因为自己的问题，给宽子带来这种不愉快的感受。

不过美纪觉得自己要是为此道歉，气氛将会更加尴尬，或许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会比较好。

宽子似乎看穿美纪心中的纠结，面露微笑说：

「抱歉让你见笑了，我妈平常就是这副模样。」

「宽子。」

「我真的不要紧，因为我绝不会像她那样……会确实跟人结婚，到时肯定能够获得幸福……」

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祈祷，也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
如此喃喃自语的宽子，果然和以往的她不太一样，就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。

目睹儿时玩伴露出如此神情，美纪不禁倒吸了一口气。

因为应当直视前方的宽子，此刻的眼神却仿佛正寻觅着不存在于那里的其他事物。

第一卷 第八章

在河堤边的运动场上，刮起一阵干爽的春风。

对岸依稀传来国中生们正在慢跑的口号声。手持铁耙正在整土的优斗，因为飞砂的关系而揉着眼睛。

另一名穿着球衣的男性也在附近整地，他在察觉优斗的异状后，上前关切说：

「你还好吧？不好意思喔，还麻烦你来帮忙。」

「啊，不会……」

优斗经常和比自己年长的君岛聊天，但是当他面对眼前这位年纪和自家父亲差不多的男性时，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不过——优斗现在也没有自信能与君岛好好交谈。

前往君岛所在公司时看见的光景，以及他介绍的「特殊工作」，其内容对优斗而言实在是让人笑不出来。这件事实在无法找父亲商量，更别提美纪和另外三人……如果可以的话，他实在不想得知这件事。

虽然君岛表示「我等你联络」，可是优斗完全不知到时该如何答复，而且一想到这件事就令他心情沉重。

眼下最重要的是美纪的问题。优斗想起这个目的后，重新抬起头来。

「请问各位有看见正晴先生吗？」

正晴是这支业余棒球队的其中一员，周末经常会来这里练球。优斗也多次在这里看见正晴的身影。

可是得到的答案却不如预期，男子摇摇头说：

「正晴先生最近突然都没来参加练习，而且也联络不上他，挺让人担心的。因为队上有资格拿全勤奖的人，也就只有正晴先生了。」

「咦……？这是真的吗？」

优斗还是首次耳闻此事。男子用铁耙的末端撑着下巴说：

「啊，记得前阵子听人提起，他在路上偶遇正晴先生。因为正晴先生的脸色相当凝重，所以他稍微关心一下，但换来的答案只有『安啦，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』。」

「会自己想办法解决……又是要解决什么事啊？」

「不清楚耶，可能是欠债吧？正晴先生最近好像在抽烟与喝酒这方面都挺节制的。」

「欠债……吗……」

面对这个不平静的字眼，优斗脸色一沉。倘若此事当真，就算找到正晴，他也可能没有能力缴清学费，还是他当真有「会自己想办法解决」的根据？

边整土边烦恼的优斗，忽然注意到有两个人站在河堤上向他招手。在那里蹦蹦跳跳大动作挥手的人，就是负责前往酒吧打听消息的直树和康太。

优斗加快脚步整理好自己负责的范围，将铁耙交还给男子。

「不好意思！我差不多该走了！」

「喔，谢谢你啊。」

为了避免在整土完毕的球场上留下脚印，优斗沿着外圈登上河堤，开口向两人询问说：

「你们那边有消息吗？」

「完全没有，就只打听到伯父都点便宜的酒在店里打发时间，还有老是跟人聊起女儿的事情而已。」

「啊，另外还听说市内最近频频发生汽车失窃。」

「这件事应该跟伯父扯不上关系吧？优斗你那边如何啊？」

被人这么一问，优斗暂时陷入沉默。

关于欠债一事，或许先瞒着两人会比较好，毕竟此事还不确定。优斗拿捏适合透露的程度回答说：

「就只听说伯父最近忽然没来参加练习，大家都不知道他目前人在哪里。」

「唉～意思是全部杠龟啰。」

「优斗你家呢？搞不好你爸知道些什么喔？」

直树听见康太的提议后，捶了一下掌心附和说：

「对耶，记得你家是开修车厂的。毕竟四处不见美纪家的车，有可能是送去修理吧？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优斗昨天跟父亲翻脸后，两人就没再照过面。老实说现在回家，会令他感到有些尴尬。假如可以的话，他希望站在修车厂外头确认一下就好。一想到这里，优斗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
——高崎是个河川特别多的城镇。

流经市内的乌川不仅河床辽阔，河川本身又有平缓的曲度。走在河堤上的优斗不停东张西望，却又不清楚自己在寻找什么。最终看着绵延在城镇外围的山脉，以及飘过山头的白云。

——自己恐怕会在这个城镇里度过一生。

优斗从小就一直如此认为。正因在成长路上总是看着父亲满身机油修车的背影，以及选择离家而去的母亲，才会让他产生这种想法。优斗对这个城镇并无不满，也没有梦想着哪天能够离开此处。

不过……优斗对于自己「一无所有」感到不安。

优斗并非为了实现什么目标才决定在高崎生活下去，纯粹是茫然地伫足在原地。不是他没有选择离开这里，单纯是自己被抛在这片土地上。就像母亲背对他，决心离去的那天一样。

「——妈妈。」

「唔……」

耳边传来的这句话，将优斗吓得瞬间回神。

优斗起先以为是自己下意识地把心思脱口而出，但他随即明白并不是这样。能看见一旁的康太，此刻是脸色发青。

顺着康太的视线望去，看见一位中年妇女神色凶狠地站在那里。

手里拿着购物袋的该名女性，快步逼近至康太的面前。

「康太，你整晚不回家是跑哪去了？我打的电话也不接！」

反观康太，则是用力地咬紧下唇。

看着自家儿子低头不语，河合太太气愤地竖起柳眉。

「重点是你根本没做好搬家前的准备！到现在还给我在这边闲晃，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在邻居眼中有多丢脸吗？」

面对这一连串的指责，康太的脸上瞬间失去所有情感。即便不知缘由，优斗也能立刻明白这是他「不想被外人接触的心事」。

但是唯独河合太太没看出儿子的异状，大大地叹口气。

「即使你想读东大，现在也已经——」

「妈、妈妈！」

康太一鼓作气地大吼出声。

音量之大，吓得优斗和直树都睁大双眼。正在散步的老人，也吃惊地扭头看过来。康太露出充满阴郁情绪的眼神，直视自己的母亲说：

「……你现在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吧。」

「啥？你在胡说什么呀？」

康太换来的回应，就只是无法得到对方理解的怒意。对于母亲那毫不客气的目光，康太将双拳握紧到全身颤抖。

康太此刻的模样，让人完全无法与他静静待在教室里的身影联想在一起。

即便小学时被同学嘲笑是「书呆子」，康太也没有将心中的怒火表露得如此明显，就只是露出一张既困惑又伤脑筋的表情。面对康太这种不习惯动怒、近乎自残般的模样，优斗不禁倒吸了一口气。

——眼下还是先帮忙劝阻会比较好。

可是又该怎么阻止？优斗无法理解康太对「母亲」所说的那番话，在脑中冒出上述疑问。

这时，一股轻浮的嗓音介入这对母子之间。

「不好意思喔，伯母，是我们有事请康太同学帮忙。」

「咦？你是……？」

「我是康太的同班同学，名叫关谷直树。」

面对一脸灿笑自我介绍的直树，河合太太显得相当困惑。直树抢在对方开口之前继续说：

「康太真的是很令人钦佩。其实我们刚好在找人，他为了帮助朋友，不惜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，帮了我们很大的忙。」

「哎呀，是、是这样吗……？」

一听到自家儿子被人大力吹捧，河合太太露出一副颇为得意的样子。直树陪笑地低下头去。

「所以康太得晚点才能够回去，不好意思喔。啊，晚点我会帮他一起打包行李。到时我也会搬去东京念书，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对吧？康太。」

直树在说话的同时，拍了拍康太的背。河合太太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，接着她压下心中的疑惑，发出一声叹息。

「既然是跟朋友在一起倒也无妨……你可要记得别给人家添麻烦喔。毕竟你即将成为大学生了。」

语毕，河合太太重新拿好手中的购物袋。

目送河合太太离去之后，优斗重新望向直树。

「你真有一套耶。」

「咦？这很正常吧。」

即便直树说得一派轻松，但优斗明白自己绝对无法像这样让整件事和平落幕。优斗十分佩服直树的机敏——接着他想起康太的事情，在发现康太伫立于一旁之后，优太探头看着他说：

「你还好吗？」

呆若木鸡的康太，目光仍停留于母亲原先所在的位置上。

不过当他听见这声关切后，才终于回神抬起头来，并且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望向优斗。

「刚才……那个，我……」

「没关系，你别在意。」

大家都有不想被人看见的一面。优斗也没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，毕竟这与强行揭穿他人的心事毫无分别。

面对优斗近乎强行中止这个话题的态度，康太微微地垂下头去。

优斗见状后，轻轻拍了一下康太的背部。

「刚才不是说要去我家吗？快走吧。」

优斗宛如在催促自己似地说出这句话。

但是他直到现在，依然想不出在见到父亲时该说些什么才好。

优斗家的修车厂，完全是由父亲一人打理。

尽管过去有其他员工，但也许算是时下潮流的缘故，高崎市内接连开了好几间大型车厂连锁店，导致新客源不断减少，只剩下熟客们会上门光顾。

面对这个情况，总有人认为这是老店没落的征兆。

可是优斗的父亲对此不为所动。他淡然接受现状默默工作的身影，可说是代表着生根于高崎市的人们——不过优斗认为，其他人根本不会被父亲的这种态度所感动。

「——你说小美纪的老爸吗？他没有把车子送来我这里修啊。」

即使自家儿子一回家就只是为了打听消息，不过正在工作的父亲也相当干脆地给出答案。优斗起先以为父亲会针对昨天一事开口责备，但事实证明只是自己想太多，令他泄气地垂下肩膀。

正在调整轮胎的父亲，纳闷地反问儿子说：

「小美纪的老爸怎么了吗？」

「……也没啥啦，基于一些原因，我们正在找他。」

目前关于美纪父亲的情报，就只有他没帮美纪缴交学费就忽然失联，以及日前行迹可疑地在街上闲晃。因为有太多谜团尚未厘清，所以不太适合找大人商量。

看着优斗那含糊其辞的态度，父亲换上一张无奈的表情。

「你这是哪门子的回答，没看见我正在忙啊？」

父亲以应付孩子的态度抛出这句话之后，将目光移回手边工作上。

仿佛早就把他昨天懒得理会优斗一事抛诸脑后。

还是他真的忘了这档事？或许他对于儿子跑去哪里﹑做了什么，根本不在意也说不定。

优斗注视着父亲那工作服上满是油污的背影。

对优斗来说，这道背影就是他对父亲的第一印象。

打从优斗懂事以来，总是看着这道背影。不论优斗是有事询问或有所请求，父亲都只会以背影来面对他。

优斗认为这就是父亲的处世之道。纵使不被人所理解，在面对时代潮流、旁人的眼光以及各种辛劳时，仍坚强地不愿屈服。

不过……对于这除了工作以外都不屑一顾的背影，优斗现在是感到莫名火大。

「你是能有多忙……像这种没人想继承的修车厂，到时肯定会倒闭的。」

优斗丢下这句话之后，马上感到相当后悔。

因为他其实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。

但父亲或许打算关闭这间修车厂。因为优斗之前表示「我可以帮忙家里的工作」时，父亲依旧只是背对着他抛下一句「这样啊」而已。

因此父亲很可能会继续盯着手边的工作，满不在乎地回答「随你高兴」。态度就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
在优斗如此心想之际——父亲竟停下手边的工作，转过身来说：

「……你想说的只有这句话吗？」

自正面迎来的那双眼神。

从中透露出的情感是愤怒、傻眼还是死心呢？

优斗实在是看不出来，因此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气。

优斗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，但他实在找不到任何适合的话语。

可是优斗又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，导致他只能静静地瞪回去。

经过几秒的沉默之后，父亲深深地皱起眉头。

「我这间修车厂，可没有沦落到需要你这种半吊子来继承。」

「唔……！」

仿佛有一颗大石头在胃里翻搅，外加上一股怒火即将冲破喉咙喷发出来。

但那并没有化成任何言语，就算优斗想回嘴，也已经太迟了。父亲转过身来从正面提出的这个问题，优斗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——自己确实是个半吊子。

优斗用力咬紧牙根。

于是他转身背对父亲，快步走出修车厂。等在外面的直树和康太，恐怕都有听见刚才的对话。两人赶紧追上漠然向前走的优斗。

来到优斗身旁的康太，窥视着他的脸庞关心说：

「……你没事吧？」

「没事，现在最重要的是帮美纪找到父亲。」

优斗非常清楚，这只是用来说服自己的借口罢了。

大家兵分多路在高崎市内四处探访，不过按照眼下的情况，美纪等人似乎也没有掌握到任何线索。三人漫无目的在路上走着，原先与宽子通电话的直树抬起头来说：

「依我看来，美纪的老爸是去躲债了吧？」

「你在胡说什么啊……」

「因为伯父好像在各处都欠了不少钱，所以没钱帮忙缴学费吧？我看他早就已经不在这个镇上了。」

「他好歹还有一栋房子，我想应该没这回事。」

在优斗的记忆里，他对正晴最为印象深刻的一次，就是正晴失去妻子之后，牵着美纪的小手走在路上。即使动作再笨拙，他也坚决不肯放开女儿的手，并且配合美纪的速度往前走。优斗在当时就有一种感觉，他相信这位父亲绝对不会抛下自己的女儿。这跟是否有房子无关，只要美纪在这里，正晴就不可能选择离去。若是他不在的话，那就表示他出事了。

不过优斗在如此心想的同时，也怀疑这该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有可能是自己对于父亲的期望，下意识地套用到正晴的身上。如果真是这样，自己确实是个半吊子。

直树举起双手，用力地伸了个懒腰。

「唉……这么一来，我们也只能原地解散了。」

面对这句透露着倦怠感的发言，优斗眉头一皱。

「你现在是怎样？难道只要自己能去东京就好吗？」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毕竟我们实际找了这么久都没有任何线索，也就只能放弃不是吗？难道优斗你有什么好方法？」

「那个……」

直树说的都是事实。在班上身为开心果的他，是个远比优斗更擅长见机行事的现实主义者。不过他的这番发言，听在优斗的耳里只给人一种冷酷无情的感觉。

——虽然直树跟康太都与自己来自同一所小学，但是他们和美纪的交情，从以前就没有特别要好。

因此两人对于美纪以及她的梦想，都不会有任何感触。他们既不知道美纪在素描簿里绘制过上百张的服装设计图，也没见过她绘制设计图时所展露的笑容。更别提美纪牵着双亲的手，幸福走在河堤上的身影，以及她丧母时痛哭的模样。

可是——自己和他们并不一样。

「我……希望美纪可以去东京上学。」

就算结果是美纪会离开这个城镇，优斗也不在乎。

因为决定留在此处的自己，唯一能帮上忙的只有这件事而已。

优斗起先以为自己情绪化的发言，会惹来另外两人的非议，不过直树和康太只是脸色尴尬地不发一语。

考虑向直树道歉的优斗，抬起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，这时他猛然注意到自己的左手腕。戴在手臂上的那只手表，是从君岛那里收下的。

『劳力士可是顶级名表，你没听说过吗？』

「……有了。」

即使自己身无分文，但还有这只手表。

优斗看向道路的前方，恰好瞥见一间以斗大红色字体写着「收购二手精品」的当铺。既然收购品项里有注明「名牌包、名表」，或许对方会愿意收购这只表。

康太发现优斗在这间店前停下脚步后，便出声询问。

「优斗？」

「我去里面问一下事情。」

优斗说完后就朝着当铺走去，两人大概以为他是想去打听正晴的下落。优斗抛下他们走进店里，就这么一边观察摆满各种商品的展示柜，一边走向柜台。

——自己并没有打算马上典当这只手表。

纯粹是想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。万一当真找不到美纪的父亲，或是找到却没钱缴学费时，至少能拿这只表来应急。

优斗解下手上的手表，递给位在柜台前的老板。

「不好意思，想请你帮这只表估价一下。」

「好的，我检查一下喔。」

老板收下手表后，拿起放大镜，动作老练地开始检视表面，不过他很快就抬起头来给出答案。

「这东西是零圆喔。」

「咦？这可是劳力士喔……」

「这是仿制品，你看这里的皇冠图案不一样，正牌货是五个尖端。」

「……」

老板对优斗露出近似于苦笑的表情。大概觉得这对年轻人来说，是个很好的社会历练。但优斗在收下这只手表后，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，呆若木鸡地看着手中的手表。

——没想到君岛会对自己撒谎。

不过冷静下来仔细想想，会发生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。对于只是经常一起鬼混的后辈，怎么可能一出手就赠送这么昂贵的手表。

而且要不是优斗打算典当这只手表，这个谎话根本不可能被拆穿。

如今因为自己的擅作主张，彻底颠覆君岛的一片美意。像这种对谁都没有好处的结果，只会给人留下难以抹去的疙瘩罢了。

优斗转身准备离开店内，同时将拿回来的手表紧握于掌心，接着——把手表重新配戴在左手腕上。

「君岛哥……」

——如今，只剩下深深的懊悔感盘据在心底。

不论这只表的真伪，君岛一直以来确实很关心优斗。即便他介绍的「特殊工作」，内容着实出乎优斗的意料——

就在此时，优斗忽然睁大双眼。

「……对了。」

正晴可能会去的地方，应该还有一处。

因为优斗曾听人说过，这是有人急需一笔钱时会采取的手段。

优斗一口气推开店门，跑向等在外面的另外两人。

直树被康太用手肘顶了一下之后，神情尴尬地开口说：

「那个，刚才是我不好，都怪我说得太过头了……」

「不会，我也有错。比起这种事，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个地方没去过！快跟我走！」

「比起这种事？你对我的道歉也看待得太随便了吧？」

「是要上哪去呢？」

「先别问，快跟我走！若是没赶上就大事不妙了！」

优斗就连解释的时间都不想浪费，拔腿不停往前跑。直树与康太先是对看一眼，也连忙紧追在后。

倘若美纪的父亲，是为钱发愁才在街上闲晃？

对优斗来说，眼下确实知道一个能解决此问题的手段。那就是君岛所介绍的「特殊工作」。

在优斗前去参观公司之际，君岛曾指着仓库深处的一辆老爷车说：

『报废汽车很花钱对吧？但我们这里是以近乎免费的方式，帮忙回收快要报销的车子。』

『咦？这样不会亏钱吗？』

『其实有一个方法能帮我们获利。』

优斗在不停赶路的同时，将这句话接着说下去。

「——那就是引发交通意外，借此诈领保险金。」

君岛他们会安排外劳或游民，负责驾驶这些准备废弃的车辆。等他们蓄意制造车祸之后，君岛的公司会收取一部分的保险金当作手续费。

优斗在店里遇见的那位外国人，就是安排好的「肇事驾驶」，君岛解释此人在祖国有一位病重的母亲。

——那一张张车祸后的照片，看得是让人怵目惊心，令优斗难以坦然接受这个工作。优斗恰好就是在此时接到美纪的来电，当下甚至有一种获救的感觉。

假如美纪的父亲听说过这件事，可能会为了女儿而去制造车祸。

美纪说过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当时，发现他的车子并没有停放在家里。意思是正晴很可能会出此下策。

「等……优斗……你跑太快了……」

追在后头的直树，气喘吁吁地说着。至于康太则是离得更远，像是快虚脱似地死命追赶。

但是优斗没时间等他们跟上。

——只要把事情解释清楚，相信君岛会愿意通融的。

毕竟每一位肇事驾驶，都是为了钱才决定制造车祸，并非遭到君岛胁迫，因此肯定有转圜的余地。

优斗拐过最后一条路口，能看见一辆辆整齐排列的二手车。

「他在哪里……」

优斗在店门口左右张望，但是四处不见君岛的身影。

「特殊工作」所使用的车辆，都是从车厂后侧的仓库出入。如果美纪的父亲在这里，就应该会在那边才对。

一路上都没看见其他员工，但优斗不以为意地朝后侧仓库跑过去。在他即将拐过修车厂的转角之际，因为一阵宏亮的怒斥声而停下脚步。

「——你说他连人带车逃跑了？啥？现在是什么情况！」

这股凶狠的嗓音，并非君岛发出来的。

夹带在言词间的那股怒意，令优斗反射性地绷紧全身。

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，蹑手蹑脚地探头窥视仓库里的情况。

——该处站着一位穿着西装、正值壮年的男子。

男子猛然抬起手来，赏了面前的君岛一记耳光。那响亮的巴掌声，令优斗再次缩起身子。

「臭小子，你到底是在搞什么鬼！」

「真的非常对不起，社长……」

「也不想想是谁好心收留你的！难道是想丢光我的面子吗？」

男子在怒骂的同时，也没有停下打人的动作。即便君岛的体格比男子更壮，也只是一直弯着腰，任由对方殴打自己。

「我还听说昨天有个可疑的大叔在这附近乱晃，你是不是有点太松懈了？这里可是也有赃车喔！」

「唔！真的非常对不起。」

「你别蠢到只会一直道歉啊！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！」

社长一把将君岛推飞。身材高挑的君岛整个人撞在工作台上，散落的工具掉了一地，随之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君岛在发出呻吟的同时，仍继续低头道歉说：

「我会立刻安排另一名肇事驾驶……真的非常抱歉。」

「住口！你给我亲自去了断这件事！」

社长无视君岛的道歉，从后门走了出去。

等社长离开仓库之后，君岛一脸像是快要咳血似地抱头苦恼，就这么让身体慢慢地往下滑，直接跪坐在地。

——此时的君岛看起来身心俱疲，模样十分消沉。

优斗从来没见过君岛如此落魄的一面。他平常总是表现得既坚强又充满自信，脸上挂着游刃有余的笑容面对每一个人。

优斗非常憧憬君岛这种处世方式。他认为君岛是凭一己之力开辟自己的人生大道，是最符合他理想的成年人。优斗觉得君岛跟自己的父亲不一样，愿意转过身来对他伸出援手。

可是——

「君岛哥。」

君岛抬头望向走进仓库的优斗。

君岛在这一瞬间，露出内心受到打击的神情。

那是与优斗没有多少分别、年纪尚轻之人的脸庞。也是不论心底再迷惘，也不愿将脆弱的一面表现出来、身为青年所拥有的表情。

君岛慢了一拍才露出微笑，不过优斗在看见这张笑容后，胸口传来一阵绞痛。

原以为眼前之人是无所不能而心生仰慕，但这才是对方真实的一面。因此当优斗看见君岛顾虑他的感受才挤出这张笑容来，内心更是感到懊悔不已。

之所以会变成这样，一定是因为自己太过幼稚。由于优斗幼稚到对于从不回头的父亲感到忿忿不平，才迫使君岛必须装出成熟的模样。

「君岛哥，我……」

「抱歉，优斗，让你看见我这副糗样。」

君岛明明不需要开口道歉，但优斗总觉得说出这种话，反而会徒增君岛的痛苦，于是把话吞回肚里。

君岛仍坐在肮脏的地板上，他先是露出一张疲倦的笑容，然后用手拨了拨刘海。

「你也听见了，接下来我必须请假一段时间。不过你放心，我会安排其他人照顾你的。」

「……那也不必由君岛哥你亲自去制造车祸啊。」

你给我亲自去了断这件事——说穿了很可能就是这个意思。

反正只要能制造车祸领取保险金，驾驶人是谁都不重要，即使是公司底下的员工也一样。

「这种处置根本太奇怪了……未免也太蛮横了吧。」

君岛应当不必服从这么不讲理的要求。

心中那股越理越乱的情绪，化成强烈的烦躁感在体内肆虐。

面对气愤难消却暂时说不出话来的优斗——君岛乏力地淡淡一笑，接着看向优斗的左手。

「你还戴着这只手表啊。」

「唔，比起这种事——」

「虽然我家社长很吓人，不过在我完成第一份差事当时，就是他送我那只手表的。」

君岛像是感到十分怀念地诉说着，与平日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。

「我当下是真的非常开心……有一种首次得到他人认同的感觉。」

君岛一脸平静说出的这句话。

同时也勾起优斗心中的回忆。

——优斗既认同不曾回头的父亲，却也同时憎恨着他。

君岛一定也有过相同的感受，对于从不回头看向自己一眼的周遭旁人感到痛苦。

身处在这种环境底下，很容易认为自己不值得活在这个世上。总有一股无论自己是否存在都没有分别、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、有一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。

因此，当看见有人对自己伸出援手时都会特别感动。正因为自己也是同一种人，优斗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
君岛起身后，站在优斗的面前，露出一双即使受伤也想坚持自我的眼神注视着优斗。

「优斗，我之所以会把那只手表送给你，就是因为我对你抱有期许。」

「……君岛哥。」

君岛拍了一下优斗的肩膀。

接着他与优斗擦身而过，慢慢朝向外头走去。

「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啰，反正住院生活似乎也挺轻松惬意的。」

优斗回过头去，目送君岛那道向后挥手道别的背影。

看着那道背影，不禁让人联想到已经习惯受伤的孤独少年。

第一卷 第九章

美纪漫无目的在高崎市里寻找着父亲，到后来反而有一股自己迷失在此城镇里的感觉。

这个城镇就像一座狭窄封闭的池塘，但要光靠步行走遍此处的大街小巷，出乎意料还挺辽阔的。或许以单车代步会更省时，但无奈美纪家只有一辆汽车，再加上这辆车目前仍下落不明。

不过像这样穿梭在街道中，让美纪领悟到一件事。

那就是每到一个地方，都会接触到和他人共同的回忆。比方说与父亲一同走过的痕迹、和优斗以及宽子的童年往事，还有与母亲之间为数不多的片段记忆。

但在那里的都并非现在的自己，而是过去的美纪。仿佛昔日的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清除得一干二净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

这样的自己，当然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足迹的宽子相去甚远。虽然宽子的母亲刚才说「小美纪跟宽子你不一样，有好好在为将来做打算」，但实际上的情况却是恰恰相反。宽子有努力在实现目标，浑浑噩噩度日的人反倒是自己。

平常总是利用耳机阻绝外来的杂音，认为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，一直视而不见地低头走在路上。即便对于他人邀请还是会盲从地跟上去，却从来没有主动去邀请过别人。原因是美纪认为，自己才不会被平凡二字所玷污。

虽说自己想去东京学习服装设计，可是至今已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思考过衣服的新造型。买来的杂志都没有拆封，未完成的连身裙也始终搁置在一旁……只是看着柜子里那些不同于常人的服装来寻求慰藉。

最终，借此说服自己不同于其他人。

「——你怎么了？美纪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耳边传来宽子困惑的声音，美纪这才抬起脸来。

因为回过神来的关系，周围的喧嚣有如排山倒海而来。

美纪转头环视着吵杂的美食广场。眼前的桌子上放着装有咖啡的纸杯，看起来几乎完全没喝过。美纪轻轻地甩了甩头，让仿佛被薄膜包覆的意识清醒过来。

四处寻找正晴的美纪与宽子，此刻为了吃午餐而来到车站大楼。

去年才兴建完成的这座美食广场，因为宽敞的用餐空间以及雅致的气氛而广受欢迎，现在也挤满了高中生们。

看着笑闹地互相拍照的一群女高中生，宽子感慨良多地说：

「唉～明明才毕业不到一天，就觉得自己一口气变老了许多。」

宽子说完后，脸上挂着往常那张温和的笑容。她的心情似乎已经平复下来，先前与自己的母亲起争执一事就像是从未发生过。

刚才觉得宽子有如一个迷路的孩子，果然只是自己的错觉也说不定。像这样和宽子一起行动，能明白宽子果真是个可靠的人。她把美纪的困难当成是自己的事情一样，拼了命地一直在帮忙——她的这种态度，足以证明她就是个脚踏实地在过活的人。

宽子露出怀念的眼神，注视着旁边那群女高中生。

「我好希望可以拿出高中制服再多穿一阵子呢……」

宽子以温和的口吻如此说着。想来她一定会把那些不会再次穿上的高中制服，珍惜地挂在衣架上吧。相较于认为制服再也没有任何用处而直接打包装箱的美纪，可说是截然不同。唯独懂得珍惜物品的人，才会珍视其他人。

反观自己——简直就是恰恰相反。

「……我……至今都很瞧不起常人口中的青春……」

「美纪？」

只要是别人认同的事情，美纪至今总会故意唱反调。

她认为那种被大众消费的事物，根本毫无价值可言。

「我只是不喜欢跟其他人一样……也可以说是单纯地借由鄙视礼奈她们来维持自我……」

其实美纪隐约察觉得出来，礼奈她们有时会瞧不起自己。因此美纪也选择鄙视对方，借此来保护自己。

美纪将那杯凉掉的咖啡拿在手上。

「不过现在我感到很后悔……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更认真地去面对恋爱、社团活动以及各种娱乐。」

这么一来，此时所抱持的那股空虚感，或许会稍微减少一点。

至今总是浑浑噩噩度日的自己，到头来并没有留下多少生活在此的足迹。

就连高中三年的点点滴滴，也几乎忘得一干二净。起先认为那些都只是不值一提的日常生活，但其实这种想法才是——

「……你说认真面对是什么意思？」

忽然传来一股低沉的嗓音。

美纪之所以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这是宽子的声音，是因为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既冰冷又严肃。原先低头看着纸杯的美纪，将目光往上移至眼前这位儿时玩伴的身上。

「咦……？宽子？」

「那个……你刚才说想要享受青春……」

宽子的视线在桌面上游走。状似在寻找东西的这个反应，就是宽子之前稍稍表现出来、略显稚气的模样。

美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。

宽子抬起头来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美纪。

「所谓的认真面对——并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事情。」

近乎责备的这句话。

吓得美纪整张脸都僵住了。

尽管宽子是对着美纪说出这番话，可是又有一半听起来并非如此。

自己的身影，当真有倒映在宽子的眼里吗？

她现在究竟正看着什么？

在美纪打算进一步确认之际，宽子已将目光移回自己的手边，她尴尬地绷起脸来，连忙开口说：

「啊……抱歉，对不起喔，真的很对不起！」

笑着想把刚才那番发言当成玩笑话掩饰过去的宽子，已变回平日的她。不过，现场仍残留着些许无法一笑置之的尴尬气氛。

宽子似乎也注意到这点，她仓促地从座位上起身。

「对了，我也叫男友一起帮忙吧！」

「咦，这样我会过意不去的……」

「安啦安啦，恰好我也想把他介绍给你认识。我先收拾一下桌面，等你准备好就走吧。」

宽子拿起放着纸杯的托盘，迅速向前走去。

注视着那道背影的美纪，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位于郊区的这间咖啡厅，即使远看也看得见醒目的白色墙壁。

宽子以相差半步的距离走在前面。美纪问她说：

「就是那间吗？」

「嗯，我一周有三天会在这里打工，男朋友就是那间店的店长。这时间去找他的话，店里应该只有他一个人才对。」

宽子现在的心情似乎不坏。至于刚才究竟是哪里冒犯到宽子，美纪对此是一知半解，就这么默默地点头回应。

随着越是接近那间咖啡厅，宽子的脚步也变得越快。

「店里的薄荷茶很好喝，用餐气氛也不错喔。」

宽子边介绍边走到店门口，但在看见门上的牌子后，狐疑地偏过头去。

「咦……居然临时休息……」

「——啊，因为老婆刚才有来过，所以他们一起去买东西了。」

一位正在牵狗散步的老妇人对着两人如此解释。美纪听见之后，诧异地反问回去。

「老婆？谁的老婆？」

宽子的男朋友是这间咖啡厅的店长。难道因为别人的老婆来访，所以才暂时关店吗？

美纪是百思不得其解。站在一旁的宽子低语说：

「……果然没错。」

「宽子？」

美纪勉强听见的这句话，小声到几乎快让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。

将手贴在玻璃门上的宽子，宛如什么话都没有说过般，笑脸盈盈地望向美纪。

「他目前好像不在，我们晚点再来。」

「……唔、嗯。」

其实美纪原本就没有想见宽子的男朋友。

两人沿着原路走回去，在她们穿过咖啡厅旁的斑马线时——

宽子突然停下脚步。

美纪也跟着止步，她不解地探头窥视宽子的脸庞。

「宽子？你怎么了？」

宽子的目光，锁定着道路前方的某一处。

美纪顺着视线往前看。

——那里有一对看起来感情融洽的年轻夫妇，牵着彼此的手正慢慢走来。

脸上戴着眼镜的丈夫，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提着购物袋。身旁的妻子，则是用手扶着大大隆起的腹部。

「阿秀，你有好好在帮孩子想名字吗？」

「有啊，目前有两个名字让我很犹豫——」

男子突然止住话语。当他注意到宽子后，脸上那张柔和的笑容……彻底僵住了。

仿佛时间突然暂停。

宽子没有任何动作。

此刻的她面无表情，就这么直视该名男子。

妻子注意到现场的气氛不太对劲，抬头望向丈夫发问说：

「阿秀，你怎么了？难道你认识这位女孩子吗？」

「啊……那个，她是从半年前开始在我店里打工的女生……」

「……你好……我叫做……大冢宽子……」

宽子全身紧绷到嗓音微微发颤，但她很努力地想让嘴角上扬，挤出她平日的那张笑容。

看见鞠躬打招呼的宽子，男子这才回过神来，连忙解释说：

「啊，这位是我的妻子，她在半年前先回老家待产了。」

「你好啊，其实我之前有说过，不必回老家待产也没关系的……」

妻子腼腆一笑，看似是完全被蒙在鼓里。

丈夫看出愣在原地的宽子没有打算多说什么，便以略显冷漠的口吻说：

「话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啊？难道今天有排班吗？」

「唔……」

面对如此厚颜无耻的发言，反倒是美纪气得准备当场回嘴。

不过宽子连忙拉住美纪的手，她原先一直注视着店长妻子的大肚子，接着忽然低下头去。

「不好意思……打扰你们了。」

宽子只说了这句话后，便像是想避开两人似地拐进转角。美纪连忙紧追在后。为了远离这间咖啡厅，两人不停地往前走。

这个城镇十分辽阔。

绵延于城镇外围的山脉，看起来莫名遥远。

曾几何时已经西下的夕阳，将整条道路染成一片红。

两人走在两侧设有栅栏的步道上。一路通往美纪家的沿途景致，从孩童时期起就不曾改变过。宽子大幅度地挥舞着手，走在前面笑说：

「还记得我们以前经常在这里玩耍耶。」

开朗聊天的宽子，只令人觉得她是在故作坚强。因为她完全没有提及刚才的事情，所以美纪不发一语地跟在后面。

「我们当时还比赛看谁先抵达观音像，结果美纪你竟然迷路了……」

宽子眺望着远处的山脉。

那双眼眸看的不是现在，而是过去。难道她想回到从前吗？

想要回到那段无忧无虑嬉戏玩耍的童年时光吗？

「那时真的好开心呢。」

缅怀过去的这段发言，让美纪的胸口感到一阵刺痛。

——宽子曾说过，她想在这个城镇里获得幸福。

宽子表示这就是她的梦想。她和美纪不同，她踏踏实实地生活在高崎，确实留下了自己的足迹。

既然如此，为何老天爷非要让她遭遇这种事情不可？

为何上苍要把如此理所当然的幸福，从她的身边夺走呢？

美纪默默地咬紧唇瓣。

宽子仰望着这片晚霞，轻轻地闭上双眼。

「这里还真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」

「……宽子。」

「当真是一无所有。」

听着这段毫不掩饰、放纵自我的发言——

其实美纪一直都有这种感受。

这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城镇，所以她才想要离开这里。

等离开这里之后，再展现出真正的自我就好。

倘若宽子也抱持相同的想法……

「——宽子，你要跟我一起去东京吗？」

离开这里前往其他地方。

不要受困在这个封闭的城镇里，迈向更加自由自在的地方。

找一个无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重新开始就好。只要有心去做，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倒她们的。

「我已经在东京租到房子了……到时我们就边打工边在东京做自己想做的事。这样也能顺便存钱……」

若是两人一起的话，就可以互相扶持地生活下去。

反正宽子在这里生活得那么痛苦，相信她这样也会过得更好才对。

所以——

「……你就是这样。」

「咦？」

宽子忽然插嘴说出的这句话，听来蕴含着满腔的怒火。

面对完全听不懂的美纪，宽子接着把话说下去。

「你就是像这样说话不经大脑，礼奈她们才会发飙。」

「我说的这些……哪里有不经大脑……」

美纪自认为有设身处地在帮宽子着想，才会邀请她一起离开高崎。继续待在这个地方，她们将会一事无成，只会被压抑得喘不过气。感觉就像是周围会慢慢地封闭起来。

美纪就是莫名无法忍受这种苦闷。

她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喉咙。

宽子转身看向停下脚步的美纪，眼中泛泪地露出微笑。

「去东京生活真有这么了不起吗？」

「我、我并没有这个——」

「有想做的事情就这么了不起吗？」

语气中透露出受挫的情绪。

嗓音颤抖着说出的这番话，让美纪瞬间止住呼吸。

美纪并没有抱持那种想法，至少她自认为没有这种意思。

纯粹是她想要离开这里，为此才需要一个梦想——

「美纪，你说自己瞧不起常人口中的青春，那又是什么意思？所以你根本就很鄙视我们吧。把你视为朋友的我，又算是什么呢？」

「不是的……我并没有瞧不起你。」

美纪只是后悔自己有过那种想法，并没有蔑视宽子的意思。

可是宽子见美纪回答得支支吾吾，于是脸色难看地看向自己的脚边。

「亏我拼了命努力讨好朋友以及男友……到头来就连男友都瞧不起我……」

哽咽的声音随泪水微微颤抖着。

刘海挡住宽子那低下去的脸庞，只能看见她因为咬紧下唇而稍稍露出的牙齿。

看起来是如此地不甘心，看起来是如此地痛苦煎熬。

美纪看着那发颤的唇瓣，猛然想起一件事，就这么没有多想地脱口而出。

「宽子……难道你早就发现男朋友是……」

「……」

如果美纪在店门前听到的那句「果然没错」，并不是她的错觉的话。

恐怕宽子在更早之前，就已经对男友起疑心了。

比方说有其他女朋友，或是更加亲密的对象。所以当宽子察觉男友对结婚一事兴致缺缺时，心中便感到相当不安。

想必是宽子刻意对此视而不见，努力忽视心中的疑虑。

只要装作不知道，终有一天就可以获得幸福——宽子大概是抱持着这种想法。

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宽子，仿佛一尊坏掉的娃娃。

在美纪跨出一步想伸手搭住宽子的肩膀之际，忽然传来一股低沉的说话声。

「美纪你……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「你从来没有主动去做任何事情，总是站在后面冷言冷语……不论是跟朋友出游或寻找父亲，都仿佛与自己无关似地退一步冷眼旁观不是吗？然后总是在暗地里鄙视其他人对吧……明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」

「这种事……」

因为被人一语道破自己终于隐约注意到的心事，美纪羞愧得整张脸都在发烫。

确实抬头挺胸否认这件事会比较恰当，但偏偏宽子的一席话句句属实。曾几何时，自己竟然沦落成这种人。

总是陪在美纪身旁的宽子，或许从更早以前就察觉到她的心思。但就算宽子有所察觉也并未说出口，依然和美纪当朋友。

——至今总是冷眼看待一切的自己，在宽子眼里究竟是怎样的人呢？

或许觉得美纪很幼稚而感到傻眼，或者认为美纪是个虚有其表、缺乏内涵的人。

美纪总觉得脸庞的燥热感逐渐扩散至全身，她用力地握紧双拳。

「宽子你也一样呀……明明都对男友起疑心了，还不是没找对方摊牌。若是早点跟对方讲清楚就好啦……」

此话一出，美纪才惊觉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指责人。

于是连忙抬起头来。

这才发现宽子以一副近乎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自己。

那张表情，宛若一名无依无靠、迷失在街头的孩子。面对这张至今隐约窥见过几次的神情，美纪立刻感到相当后悔。

「宽子。」

但是宽子不发一语，宛如上了发条般径自往前走去。

美纪的家就位在不远处。

拐过前方的转角，一栋白色的房子映入眼帘。恰好能看见站在玄关前的优斗等人。

看来三个男生已经打听结束，正要回来跟她们会合。不过在与他们分享情报之前，美纪认为自己必须先跟宽子道歉，于是准备把哽在喉咙里的话语挤出口。

直树看了两人的表情后，吃惊地睁大双眼。

「你们是怎么了？总觉得气氛有点沉重喔？」

宽子猛然停下脚步。

她动也不动地过了几秒。

接着突然转过身来。

她没有看向美纪，而是视而不见地从她身边经过的同时，小声呢喃说：

「——我懂了。」

接着，宽子头也不回地沿着原路越走越远。

看见美纪愣在原地不动，直树皱起眉头提问说：

「宽子她是怎么了？你跟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？」

「该怎么说呢……」

这件事该从何说起？又该解释到何种程度？

美纪的脑中乱成一团，迟迟无法做出决定。宽子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，回荡在耳边久久无法散去。

看着按住太阳穴站在原地发愣的美纪，直树发出一声叹息。

「啊……其他事情晚点再说，因为看宽子的模样不太对劲，我先追上去看看。」

语毕，直树将手中的传单塞给美纪后就拔腿往前跑。美纪无法转身向后看，宛如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般站在原地不动。

——只要像这样静静待着，等这股痛楚自行散去就好。

既然时间无法倒转，真希望自己能忘记这一切。

低头默默如此祈祷的美纪，注意到脚边出现一道人影之后，慢慢地抬起头来。

站在眼前的优斗，脸色显得有些凝重。

「你干嘛跟宽子吵架？」

「……这跟你没有关系吧。」

「怎会没有关系？毕竟大家都一起在帮忙寻找你家老爸……」

优斗似乎临时想起什么事情般，像是感到十分煎熬地皱起眉头。

不过他轻轻地甩了甩头，继续开口说：

「不过我们也没发现伯父的下落。起先担心伯父会为了钱铤而走险，所以前往某个地方看看，不过事实证明是我猜错了。」

原先保持沉默的康太，指着美纪手中的传单说：

「我们后来讨论要不要发传单来找人。直树在那之后试着联络班上所有的男生，不过其中最麻烦的一点，就是大家都不知道令尊的长相。毕竟就算得到『我看见一个四处张望正在寻找东西的大叔』这类线索，也无法确定此人就是伯父吧。」

美纪拿起传单一看，发现是以父亲正晴的那张照片印制而成的「寻人启事」。

这是使用影印机印刷出来的手制传单。看着这一张张的传单，莫名让人联想起张贴于路边的寻猫启事，同时也将父亲当真失踪的事实，硬生生地摊在美纪的面前。

美纪注视着列印于传单上的父亲。

「……事到如今，我看是来不及了。」

这两天为了寻找父亲走遍各个地方，最后就只是搞清楚自己有多么幼稚，以及惹宽子伤心而已。

早知道会变成这样，倒不如乖乖待在家里等着还比较好。如此一来，至少不会让宽子露出那样心碎的表情。

「搜索就到此为止，相信你们只是想找乐子才来帮忙的吧？结果根本一点用也没有。」

他们单纯是提前离开毕业派对，在河边一路玩到天亮，才顺水推舟地帮忙寻找美纪的父亲。

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任何开心的事情。到头来只是给大家徒增麻烦，白忙一场罢了。就算再继续下去……也一定没有任何意义。

美纪捏皱手中的传单。

优斗对着低下头去的美纪说：

「你别说这种话嘛，或许身在某处的伯父，正为了心事而发愁也说不定喔。」

「他是因为没钱才逃走的。反正他又筹不出学费，即使找到他也无济于事。」

所以，像这样四处找人也该结束了。

美纪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呼出来。随着这股气息，她总觉得心中有许多事物也一起凋零消逝了。

美纪好想就这样掩住自己的耳朵，闭上双眼蹲在角落。好想逃离这个城镇。

并且抛下所有的一切——

「喂，你的梦想就只有这点程度吗？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你从以前常说自己想要设计衣服，很喜欢衣服对吧？到头来这只是一个如此轻易就令你放弃的梦想吗？」

美纪听见后，抬头看向优斗。

优斗是活在这个城镇里的人。一如他在毕业典礼当天说的，他决定继承父亲的衣钵生活下去。与宽子一样，是在此处落地生根的人。

因此，这里并不是一个会令他感到窒息的地方。

反观自己——

「……优斗，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吧。」

双脚不由得开始发抖。

脑袋仿佛快要沸腾，令人无法思考事情。

自己已经受够这一切，真希望通通都消失算了。

无论是这个城镇或其他人——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美纪自己，她真的是全都不想管了。

美纪将手中那叠传单整个揉烂。

面对如浪涛般不断涌现的情绪，美纪高高举起右手。

「你明明什么都不懂……就别给我在那边说教！」

大叫之后，顺势将右手往下挥。

美纪看着散落一地的传单，即使明知这是自己造成的，还是瞬间愣住了。但她很快就将目光移开，穿过优斗的身旁冲进屋里。

一把将门甩上后，没有任何人追上来拦阻，只剩下美纪孤单一人。

美纪随手脱下自己的鞋子，一路跑进卧室里。

接着她双手抱膝，缩在床边一角。

——美纪至今一直认为，这个城镇里根本什么都没有。

正因为什么都没有，她才会决定离开这里。

不过真正什么都没有的，其实是她自己才对。她总是瞧不起这个城镇和身边的朋友们，刻意与周围保持距离。就只是虚张声势地想保护如此空洞的自己，不曾有任何作为或建树。

所以，最终只会迎向一个咎由自取的未来罢了。

美纪并不是放弃梦想，而是在不知不觉间，她的梦想已成了空口白话。

她只是习惯性地倚靠肤浅的梦想安慰自己，殷殷盼着逃离高崎的那天到来。如同自己并未在这个城镇里留下足迹那样，追求梦想的足迹也在途中消失无踪。

或许就是基于这个原因，明明大家特地来协助美纪寻找父亲，她也只是跟在众人后面……没有自发性地采取行动。

美纪注视着贴在前方墙上的多张服装设计图。

其中绝大部分的作品，都是美纪在国中时期绘制而成，甚至曾投稿参加过服装设计比赛。她当时还暗自期待，自己的作品或许会得到好评，但结果自然是落选了。不过，她那时是真心打算再接再厉。

「我的……梦想。」

大概自己在优斗的眼中，依旧跟童年一样是个喜爱衣服的人。美纪当年是因为很高兴母亲帮自己缝制一件衣服，才决定自己也要做出相同的事情。

『衣服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情。』

在母亲过世那时也一样。经过一段时间的嚎啕大哭、封闭自我之后，美纪只要思考服装设计的事情，心情多少就会平复下来。每次将时尚杂志翻到下一页，内心就会雀跃不已……比起和朋友玩耍更让她沉浸于其中。

——自己确实有过一段时期，是真心热衷于服装设计。

美纪慢慢地下床站起身来。

接着她将手伸向墙上的其中一张设计图，拔起图钉把设计图拿在手上。

这是一套以花为形象、由红白两色组成的礼服。这张设计图涂改过好几次，纸张表面已变得相当粗糙。其设计理念是大家风范的华丽感。希望在穿上这套衣服后，不论身在何处都可以令旁人忍不住回头望来。

对于那股单纯的想法，美纪不禁放松表情。

「我当时……还真是喜欢服装设计呢……」

美纪一张接着一张地把设计图从墙上拿下。

每看一张，就会回想起自己是基于何种想法所设计、是想要完成怎样的衣服，以及过程中历经了多少次的失败。一股令人既害臊又羞耻的心情油然而生。

直到现在，衣服依然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情。

最后，美纪将一张古老的照片拿在手上。

「妈妈……」

照片上是年幼的小美纪露出一脸灿笑，身穿蔚蓝色的连身裙站在河堤上。

只要穿上母亲为自己缝制的这件连身裙，随时随地都会带给她一股幸福的感觉。因此美纪一穿上它，脸上都一定会露出笑容。

在美纪遥想昔日光景之际——忽然发现这张照片摸起来特别厚。

仔细一看，原来有另外一张照片紧紧黏在后面。对此毫无印象的美纪，小心翼翼地将两张照片分开，从底下出现另外一张完全没有泛黄褪色的照片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这是美纪第一次看到的照片。

也是父亲、母亲与穿着那件连身裙的美纪一起合拍的照片。

地点应该是乌川的河堤边。

一家人以青草和整排的樱花树为背景，看起来是如此幸福。

天空一片湛蓝，再加上相同颜色的那件连身裙。

母亲笑容满面地与美纪依偎在一起，父亲则站在后方拥住两人。

照片中的景象，以及随之勾起的回忆，都是如此鲜明清晰而美丽。

这张照片，完美地将影中人的生命力与思念捕捉下来。

化成一段永垂不朽、无可取代的记忆。

忽然间——玄关传来一阵声响。

美纪猛然回神，直直朝着玄关飞奔而去。

「爸爸！」

但是那里空无一人，只是门上的信箱里塞有一份晚报。看着玄关只有自己刚脱下的那双鞋子，美纪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。

自今年以来，美纪和父亲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早知父亲会像这样忽然失踪，之前就该陪他好好多聊几句了。

美纪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走廊上。

途中，她发现父亲房间的门微微敞开，不由得停下脚步。

——或许能在里面找到与父亲失踪有关的线索。

如此心想的美纪，探头窥视室内。六张榻榻米大的卧室里，残留着父亲的气味。

夕阳照射在榻榻米上。房里的家具就只有一个小橱柜，除此之外一无所有。

话说回来，最近很少看见父亲购买自己的东西，也没看到他喝酒或抽烟。就连说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衣服该换了，他也只是抛下一句「反正还能穿啊」，惹得美纪忍不住皱眉。

美纪观察着这个朴素到令人吃惊的卧室，在角落发现一个全新的大纸箱。

她走到纸箱前，将尚未封住的盖子打开一看。

「……白米？」
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袋白米。不仅如此，箱子里还有瓶装酱油、食品调理包、市售感冒药以及头痛药等物品。美纪起先怀疑这是父亲以备不时之需而留存的日用品——直到她在里面发现一封信。

信封上写着「致美纪」。

信封里装有数万圆和一张便条纸，美纪将纸上写的内容念了出来。

「……『记得保重身体，如果有事就打电话回家』……」

内容仅是如此简短，不过美纪立刻明白这里头的意思。

——这个箱子里的东西，是正晴为了前往东京的女儿所准备的。

对于即将前往新环境的美纪，这些是援助她生活所需的一点心意。

「……爸爸。」

父亲果然支持美纪前去东京念书。

美纪一直很担心父亲其实不赞成她搬去东京，甚至开始怀疑父亲是故意没有帮忙缴纳学费。

不过，事实上并非如此。

美纪注视着箱子里的东西。这时，她发现角落有一个小纸袋。这个纸袋不同于其他东西，外表已老旧泛黄，美纪从箱里取出纸袋，动手打开一看。

里头的东西令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。

「这是……我的……」

是一件折叠整齐的蔚蓝色连身裙。

也是母亲当年为美纪亲手缝制、尺寸已小到无法再次穿上、在这世上仅此一件的连身裙。

美纪起先以为这件衣服早就已经被不小心丢掉了。她将这件手工细腻的连身裙，摊放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
——为何这件衣服会装在箱子里？

对于准备在东京展开新生活的美纪，父亲为什么会把她早就已经穿不下的这件连身裙也放入行李之中，答案肯定只有一个。

就是希望美纪别忘了她对服装设计的热爱。

就是希望美纪别忘了母亲对她的爱。

只身一人前往陌生的土地，总是会心生迷惘，有时也会痛苦到想要放弃一切。

在这种艰难的时候，为了让女儿能透过此物回想起初衷，这就是父亲对她的叮咛——不要忘记心中的那份爱。

『来，完成了，这就是世上唯一一件专为你量身打造的衣服喔。』

『你穿起来真可爱，美纪。简直就像是一位小公主。』

一滴泪水落在美纪的大腿上。

原以为自己只剩下一具空壳的美纪，忽然感受到体内逐渐被思念所填满。

视野随即一片朦胧，美纪掩住嘴巴开始痛哭。为了避免泪水染湿连身裙，她低着头哽咽哭泣。

——当初还以为自己不曾留下任何足迹。

就算这些足迹细微得令人难以辨识，也绝非没有留下。

诞生在这个城镇里成长茁壮，才造就出现在的自己。

来自双亲的爱、为了自己四处奔波的朋友们，以及从小就不曾改变过的梦想，都一再提醒着自己——即便遭受没来由的空虚感所折磨，自己也绝不是空洞的存在。

「……爸爸。」

这句呢喃落入了纸箱之中。

美纪将叠好的连身裙放在一旁……接着一把将脸上的泪水擦干。

父亲并不是逃走了。

他之所以没有回家，一定是因为出事了。

既然如此，这次非得找到父亲不可。

美纪起身走向玄关，把脱掉的鞋子再次穿回脚上。

她擦干眼角的泪痕，伸手推开大门。

周围不见优斗和康太的身影。外头已被夜幕所笼罩，接下来的路途是一片漆黑。

不过这里是自己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，纵使正值大半夜，美纪也能一如往常那样快步奔走。

于是她大脚一跨，纵身冲进高崎之中。

第一卷 第十章

美纪离开住处，朝着市区飞奔疾走。

尽管手边的线索不多，但能肯定父亲并没有逃走，绝对还在高崎的某处。

不过——目前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优先处理。

美纪边跑边拿出手机，从通话履历里点选「宽子」。

首先就是向宽子道歉。

因为刚才被宽子一语道破心事，最终不小心出言伤了对方。明明承蒙对方帮助最多的人就是自己，结果自己却反过来指责宽子的善良。

所以，美纪决定这次要好好面对宽子。

话筒里传来的铃声不停响着，可是无论经过多久，宽子都没有接听电话。美纪把手机塞进口袋里，加快脚步往前跑。

宽子究竟跑去哪里了？是回家？还是前往她母亲经营的小酒馆？或是——

如此心想的美纪在来到省道上时，因为忽然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而停下脚步。

「美纪！这边这边！」

「……直树。」

挥着手跑过来的只有直树一人。美纪转头向四周张望。

「宽子呢？你刚才不是去追她吗？」

「我在途中追丢人。由于打电话去伯母开的小酒馆和她家都找不到人，我还以为她又回到你家，目前正准备赶过去。」

「我这一路上都没遇见她。」

如果宽子是沿途折返，照理来说两人会在半路上碰见才对。

现在都已经这么晚了，宽子究竟去哪里了？脸色随着时间越渐苍白的美纪，因为突然有一只手在面前挥了几下，她才终于回过神来。

直树神情无奈地窥视着美纪的脸庞。

「喂～你振作点啊，话说你有头绪的话，就赶快告诉我。宽子好歹是你的朋友吧。」

「这么说……是没错啦。」

但假如当真是朋友的话，在宽子大受打击的当下，自己就应该更有耐心地陪伴在她身旁才对。就算只是听对方诉苦也好。

——越是深入思考这件事，就越是感到自我厌恶。

直树见美纪不发一语，忍不住皱眉说：

「你们究竟是怎么了？为何会吵架啊？」

「……跟直树你无关，毕竟这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。」

就算撕破自己的嘴巴，美纪也不能坦白交代宽子的男友其实是已婚人士。

更何况直树当初是「基于好玩」，才决定帮忙美纪寻找父亲的下落。

不过跑遍各个地方，到头来一点好玩的事情都没有。对直树而言，应当没有必要继续趟这个浑水。

直树在听见美纪这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发言后，脸上瞬间失去表情。

这反应就跟他得知礼奈有男友当时一样。

美纪见到此情况，立刻感到十分后悔。

「抱、抱歉，直树……」

自己的这种行为，就跟面对宽子或优斗当时一样，纯粹是在迁怒他人。

当美纪手足无措地寻找适合的话语时，耳边传来直树重重的叹息声。直树将双手枕在后脑勺上，仰望着尚且明亮的夜空说：

「美纪，我其实能理解你为何会这么说，谁叫我这个人脑袋不灵光，我也明白自己一无是处，所以才希望生活至少要有趣点。」

「……直树。」

「但是啊，美纪……我好歹也是会担心别人喔。」

直树说出这句话时，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平常那种开玩笑的感觉，而是发自内心。

面对神情显得有些恼怒又莫名尴尬的直树，美纪感到意外地瞪大眼睛。

——美纪知道直树有着做事果断的一面。

也怀疑平日总会以自我解嘲来炒热班上气氛的直树，其实是个自尊心很高的人。正因为如此，他才会展现出那种果决的态度去面对礼奈。

而且美纪相信，直树并非只是一个不讲情面的人，要不然他也不会跑遍城镇各处去寻找宽子。同时美纪也突然想起，是直树联络班上所有的男同学，帮忙打听关于父亲的下落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「无所谓啦，谁叫我实际上就是真的喜欢到处找乐子。」

「没那回事，我知道你是个可靠的人。」

至少直树没有因为美纪做出那些愚蠢的行为而弃她于不顾。美纪不觉得直树是脑袋不灵光的人，更不认为他是一无是处的人。

直树听见美纪这短短的一句话之后，不禁轻笑出声。

「比起我，现在更重要的是宽子才对。假如你毫无头绪的话，我们就只能展开地毯式搜索了。」

「你说地毯式搜索——」

美纪说到一半止住了话语。

——关于宽子的下落，其实还有一处地点。

真要说来，那里是宽子最有可能前往的地方。

「对了……宽子打工的咖啡厅。」

在起争执当时，美纪曾说过「你早该跟男朋友说清楚了」。

宽子在那之后不发一语……最终只抛下一句「我懂了」。

倘若这是针对美纪那席话做出的回应，宽子很可能是去找男友摊牌了。

「可是……」

这么做所得到的结果，无疑会让宽子把自己伤得更深。

直树没注意到美纪懊恼地咬紧下唇，随即点头回答说：

「啊～就是那间咖啡厅吧。我知道在哪里。」

「咦、等……」

直树立刻拔腿飞奔，美纪见状也连忙追上去。

这是美纪今日第二次前往那间位在郊区的咖啡厅。

不禁让美纪再次体认到高崎占地辽阔。对于平日只往来于学校和住处之间，最多只会前往车站大楼周边的美纪而言，比起还会赛跑前往观音像的小时候，现在的自己根本活在更为狭隘的世界里。

美纪之所以会觉得高崎是个狭窄的地方，全都是自己造成的。毕竟她就连总是陪伴在身边的朋友有何烦恼，也是浑然不觉。

美纪注视着直树那不停往前跑的背影。身处在班上同学中心处的他，平常总是以诙谐的举动为大家带来欢笑。不过对于「扮演丑角来融入班上」的直树，就连美纪都迟迟没能看出他真正的一面。

直树头也不回地出声关切说：

「美纪，你还跟得上吗？」

「还……可以。」

直树在听见美纪有些喘不过气的回应之后，便稍微放慢速度。

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。

终于，两人抵达咖啡厅的门口。

那间小小的白色咖啡厅，直到现在还是灯火通明。

抵达店门前的美纪，将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。直树没有理会美纪，不加思索地将手伸向门把。

「啊，先等——」

美纪尚未向直树解释来龙去脉，若是宽子在里面跟对方理论，情况将会非常不妙。

就在美纪焦急地上前一步之际，从门缝间——传来了宽子的声音。

「我是来拿回自己的物品。」

听着这生硬的嗓音，不难想象宽子此刻是神情冷漠。

美纪倒吸一口气，接着挪动自己疲倦的双脚往前走，站在位于门口的直树身后，偷偷观察里面的情况。

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。

男友与他的妻子坐在店内深处的位子上，宽子则站在两人面前。

妻子挺着大肚子从座位上起身。

「啊，你是刚才那位，在这里打工的女孩子吧。」

相较于笑脸盈盈的妻子，店长的表情十分僵硬。桌上摊着一本儿童用品的型录，想来两人刚才是看着型录在闲话家常。除此之外还有写着各种名字的纸张，以及婴儿产品的试用品。里面那张椅子上放着刚买来的玩具……现场只洋溢着无尽的幸福。

恐怕宽子就是在追求同样的幸福，不过这个幸福将她排除在外，甚至是给她带来伤害的产物。

——美纪一想到这里，就有怒火从心底深处不断涌现。

直树对着不自觉握紧双拳的美纪小声提问：

「……这是什么情况？总觉得气氛不太妙耶。」

「确实是可能不太妙……」

不过，宽子是自己决定要来到这里。

——如果可以的话，美纪好想冲上前去朝着那对夫妻破口大骂。

把一切真相都抖出来，大肆谴责成人世界的虚伪。

但这是宽子才有资格做的事情，美纪咬牙把话咽了回去。

这时，宽子似乎感受到视线而回头看向门口，她在发现直树和美纪之后，诧异地睁大双眼。

妻子注意到另外两位来访者后，开口问道：

「站在那边的女生，我们早上也有见过面吧。旁边的男生也是你的朋友吗？」

「他是……」

「啊，我是——」

宽子与直树对上视线。

宽子的脸上缺乏情感且十分僵硬，不过那双眼神，就像是一个因为迷路而想向人求救的孩子。

直树轻叹一声，接着露出生硬的笑容说：

「我是她的男朋友，多谢你们对宽子一直以来的照顾。」

「咦？」

发出惊呼的人不是宽子或美纪，而是店长。

吓傻的宽子在回神后，转头望向店长。

她看起来没有一丝怯意，静静地直视着男子开口说：

「我把毕业证书和毕业纪念册放在店里忘了带走，现在是想来取回这些东西。」

「啊，这样呀。阿秀，你快拿给人家。」

「啊、嗯。」

店长被椅子绊了一下脚，在终于站起身来后，就这么走进店内深处。此刻的宽子并非望着那道背影，而是看向眼前的桌子。

「……你的孩子快出生啦。」

「是啊，或许现在是最开心的一段时期吧。毕竟得要四处张罗，脑中也会产生各种想象。但我相信等孩子出生之后，生活会变得更加幸福。」

妻子的表情一松，露出一张毫无防备的笑容。

店长很快就从里头的房间走了回来。

「有了，拿去。」

递来的那本毕业纪念册看似是原先被乱塞在某处，封面都被压得有些变形了。宽子在看见这幕之后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
——想必这本毕业纪念册，其实并不是宽子放在店里忘了带走，而是她想拿给男友看看，所以才带来放在这里。她之所以将对男友的疑虑都视而不见，单纯是想要相信对方而已。

不过宽子的这份心意，就有如这本毕业纪念册一样被人糟蹋。

让人不禁联想到自身处境的这幕光景，令宽子当场傻住。看着那道饱受挫折的背影，美纪不由得往前跨出一步——这时，现场忽然传出一股开朗的声音。

「啊～我怎会那么幸运呀。」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直树身上。

他搔着头发往前走，从店长的手中取回毕业纪念册与毕业证书。

「说起宽子，只要与她在一起就会感到开心，而且她和任何人都可以做朋友，还会设身处地帮助朋友解决烦恼。」

直树露出开朗的笑容望向宽子。

这副模样跟他平时在班上的态度相去甚远，看得出来是拼了命在掩饰心中的紧张。

直树曾说过他很努力才融入班上。刻意担任丑角的他，正因为吃过不少苦，所以应该十分擅长察言观色。

因此直树才会没有多说什么，义不容辞地对内心正饱受煎熬的宽子伸出援手。就算恨透了这位虚伪的情人，宽子还是不忍心毁了这个家庭。直树就是看出宽子的想法，才决定挺身而出。

直树朝着屏息以待的宽子轻轻点了一下头，然后笑着对店长说：

「像她这种不论面对何种人，都希望对方能得到幸福的好女人……明明是如此善解人意的好女孩，却无法为她带来幸福——对一名男人而言可真是亏大啰。」

最后一句话，如同轻声呢喃般说了出来。

不过，言下之意就是直树所想表达的一切。

店长一语不发地陷入沉默。

面对这位至此都毫无反应的男人……宽子轻轻地呼出一口气，小声地宣布说：

「放心，我会自己去追求幸福的。」

「……」

店长没有回应。直树维持着脸上的笑容，一把牵起宽子的手。

「那么，我们回去吧。」

宽子并没有转身逃走，也没有发飙失控。

她让直树牵着自己的手，慢慢地走出咖啡厅。

从头顶无尽延伸的那片天空，此刻已是夜幕低垂。

来到室外的三个人，就这么暂时沉默不语地往前走。

——我该何时道歉呢？美纪转头窥视宽子的脸色。

此时，耳边忽然传来话语声。

「对不起，都怪我把你们卷进这种麻烦事里。」

「不会啦，这没什么。」

语毕，直树瞥了美纪一眼。美纪见状，连忙开口说：

「那个，我才该向你道歉，都怪我不经大脑乱说话……我并没有瞧不起宽子你，而是自己——」

「我都明白。」

宽子越过肩膀往后看。远在夜色所笼罩的道路另外一端，能看见从咖啡厅里散发出来的温暖光芒。看着这一幕，宽子的眼眶渗出泪水。

「明明我都隐约察觉出事实，却选择视而不见，想想当真是蠢毙了……」

因为梦碎而说出的这个感想，语调听起来是如此地细微脆弱。

『到时在可爱的孩子与温柔老公的陪伴之下……在高崎这里获得幸福！』

这是宽子的梦想。尽管非常平凡，对她而言却是独一无二且温暖的美梦。

不过这个梦想，无法光靠一个人的力量实现。而宽子就是对此憧憬不已。

「……我已当面跟对方说清楚。现在心情清爽多了。像这样分手之后，反倒让人松了一口气。」

「那真是太好啦。」

直树语调轻松地回答后，为了舒缓紧张的情绪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。

因为直树的脚程快了半步，宽子注视着他的背影说：

「可是，我并非直树你口中的那种『好女孩』喔。」

「是吗？我倒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好女人喔～」

这句话说得相当轻浮，让人怀疑到底有几分认真。

不过听在美纪的耳里，总觉得这应该是真心话。

似乎因为得到的答案出乎意料之外，宽子震惊得目瞪口呆。当直树察觉宽子的眼中泛着泪光时，当场吓得不知所措。

「先等一下，我刚才有说错什么吗？」

「不是的……对不起喔，看来男友这件事真的把我伤得很深……」

即使不断擦拭夺眶而出的泪水，还是逐渐染湿脚下的柏油路面。

宽子掩面啜泣，最终还是哭了出来。

面对宽子如此伤心的模样，直树是一脸困扰……他以略显顾虑的动作，温柔地搂住宽子那纤细的身体，并且就像他刚才拍着自己的肩膀那样，轻轻拍着怀里那单薄的背部。

「辛苦你了，宽子。」

既温柔又笨拙的一句话。

低着头的宽子点头回应。站在旁边的美纪，静静地和宽子依偎在一起。

直到美纪的手机发出铃响之前，三人就这么一直伫立于黑夜之中。

第一卷 第十一章

日暮时分的街景看起来与昨日一样，但其实和昨日截然不同。

之所以会这样，恐怕是自己在这一天里经历太多事情了。

宽敞的道路上车水马龙，优斗边看着从旁呼啸而过的车头灯边往前走。忽然间，跟在一旁的康太开口提问：

「优太，你打算走去哪里吗？」

「我打算走去哪里呢……」

就读高中当时，根本不必为此感到迷惘。只要一如往常去上学，等放学后就跟君岛一起鬼混。即便每天都有细微的不同，却不曾感受过这种忽然被扔进一片虚无之中的不安。

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做？全都必须由自己来做出选择。

优斗对于那最关键的「接下来」一知半解，此时突然回想起美纪说过的一句话。

「明明什么都不懂……她说的一点都没错。」

「你是指美纪吗？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美纪确实一语戳中优斗的痛处。

没有梦想的自己，十分憧憬拥有梦想的美纪——总觉得这句话，就是在指责优斗，要他别擅自将理想加诸在他人身上。

优斗瞥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表。

「康太你也一样……为了考上东大一直非常用功，不仅在休息时间会翻开参考书，每天一放学还会去补习班报到，记得你在六、日两天都会补习到很晚吧？我曾在某次出游回家的途中，看见你才刚要回家。」

「……原来你都知道啊。」

「那还用说。」

康太在经过努力后顺利实现梦想，而美纪也同样想这么做。

所以优斗才想要帮忙美纪。不过这种想法，难道只算是一种自私吗？

「你们都拥有自己的梦想，感觉真的很酷……哪像我一无所有。」

纵使想努力，优斗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。就像直树也决定要去东京，宽子则决定跟人结婚。五人之中，就只有自己还在原地踏步。

康太露出迷惘的眼神，望向一脸无奈苦笑的优斗。

「优斗，你不是要在伯父那工作吗？」

「问题是他根本就不需要我。」

——希望父亲能回头看看自己，对自己抱持期待。

优斗明白抱有上述想法的自己真的非常幼稚。

但偏偏优斗就是很害怕，害怕自己在深入了解后，得知父亲对他真的毫无期许。

就因为自己的这股感受，尽管优斗是真心想帮助美纪，却令对方以为这只是事不关己之人的一时兴起也说不定。

不过，优斗是真的想要帮助美纪。

「康太，你觉得美纪的学费大概需要多少钱？」

「虽然会根据学校而有所差异，但原则上是一百万左右吧……？」

「一百万啊。」

即使算得上是一大笔钱，但以金额来说并非天文数字。君岛开的那辆新车，价值足足是这个数字的四倍之多。

康太见优斗没有停下脚步，于是忧心忡忡地关切说：

「难道你打算去刚才那间二手车行筹这笔钱？」

「没有啦。」

「我和你一起去。」

「你别过来。」

优斗停下脚步，打算赶走跟在一旁的康太——但在看清楚他那坚定的眼神后，忽然感到一阵心虚。

平常总是低着头不太敢跟人对视的康太，此时以责备般的眼神直视优斗。

「你是打算去从事很不妙的工作吧。毕竟这世上没有几份工作可以随随便便就赚到一百万圆。」

「……就叫你先回家啊。」

康太只是碰巧陪着来帮忙，因此不能把他卷入其中。

美纪的父亲并没有出现在那间二手车行的仓库里。既然如此，接下来就得靠自己去解决问题。

优斗压抑住想当场发飙的情绪，对康太好言相劝。

「总之你快回去，你帮的忙已经够多了。首先，若是继续把你卷入更加棘手的麻烦之中，相信你也会很困扰吧？因为你准备去东大——」

「没那回事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没有考上东大。」

这句简短的自白，听得出嗓音正微微地颤抖着。

优斗回想起最后一次班会当时，康太被人再次询问毕业出路当时的情景。

在班上同学们充满期待以及感到好奇的注视之下，他又有着怎样的感受？

承受着只会让人备感压力的一道道视线，康太是以怎样的表情说出「东大」这几个字？优斗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。

但是仔细想想，康太有时会显得坐立难安。每当他听见直树捉弄自己是「东大高材生」时，就会露出欲言又止的态度。

康太在河堤边巧遇自己的母亲时，曾经一度情绪失控，或许这就是不停折磨他的真相。

康太一脸如释重负地露出苦笑。

「很抱歉我没有说出真相。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们，却迟迟说不出口。」

「……你不必为此道歉。」

优斗能理解这种难以启齿的心情，毕竟不管是谁都多少抱有这类纠结。相信没有任何朋友会针对此事出声责备。

康太听见优斗的回答后，落寞一笑说：

「我妈表示无论哪间大学都好，至少先有学校念再说，所以她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，就擅自帮我缴交了我只是报考来求个心安的另一间大学的学费，可是……」

康太用他那还充满迷惘的眼神，环视着被夜色所笼罩的街道。

打开车灯交错往来的一辆辆车子，完全没有减速停下，全都毫不犹豫地朝着目的地疾驶而去，在路上形成一条由光线组成的河流。

大概就只有像这样停下脚步的自己，无法成为其中的一分子。

康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后，以清澈的眼眸仰头看着优斗。

「我已经说出实话了，所以你也要向我坦白。」

这是以朋友的身份，决定坦承面对彼此的一席话。

优斗看清楚那双眼神后，不禁倒吸一口气。

这令优斗的心中产生迷惘。他也觉得既然身为朋友，就必须回应康太的决心。

不过——接下来的事情严重到不能让康太牵扯进来。

于是……优斗以平静却又口拙的方式，对着眼前的朋友说：

「康太，如果你真心想就读东大，只要明年再努力就好。你好好跟母亲说清楚自己想去哪间学校。因为我很清楚……你一定可以办到的。」

「……优斗。」

这既不是安慰人的片面之词，也并非鼓励人的陈腔滥调。

而是优斗的肺腑之言。一路上很有耐心地陪伴自己走到这里的康太，优斗相信他最终一定可以踏上自己所追求的人生之路。

因此，两人是时候该迈开各自的脚步了。

「那么……再见啦。」

优斗潇洒地挥了挥手，仿佛放学后跟朋友道别似地转身离去。

但他并不是准备回家，隔天也不会前往学校。

不过优斗衷心期盼，有朝一日能与大家再次相见——只身一人走在夜幕低垂的城镇之中。

起先以为拥有梦想之人，是绝对不会轻言放弃的。

这种人都会抱持坚定的意志和决心，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，终有一天会离开高崎，前往某个遥远的地方——至少优斗一直以来都这么认为。

不过，这恐怕是优斗所抱持的幻想。

比方说君岛，优斗就擅自把他认定成是个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受挫的大人。

或是美纪，优斗曾以为她是个为了梦想不会轻言放弃的人。

但他们都只是普通的凡人，同样会为挫折煎熬。对于至今完全不明白这些事情的自己，优斗觉得真是幼稚到令人生厌。

尽管如此——优斗相信纵使现在才了解这个道理，也不算太迟。

「现在应该还来得及。」

优斗沿着被路灯照亮的道路拔腿狂奔。

他不断加快脚步，拐过前方的街口。

此时的优斗已是气喘吁吁、浑身燥热，但他不以为意地继续奔跑。

当他抵达灯火未熄的二手车行后，不加思索地冲进后侧的修车厂。位在现场的社长跟员工们都转头看过来。

优斗完全不看其他人一眼，径自跑向已坐进旧车之中的君岛。

「君岛哥，可以由我来担任肇事驾驶吗？」

一口气说完的这句话，听起来是足以烧尽一切的热情和看清现实的冷静同时并存。

反观君岛，则是吓得哑然失色。

「你在胡说……」

「——什么嘛，君岛，原来你有个很不错的小弟喔。」

身上的西装穿得有些邋遢的社长，笑着说出这句话。君岛听完后脸色大变。

「社长，这小子是……」

「住口。」

君岛吞吞吐吐地开口解释，却被社长硬生生打断了。

优斗调整好气息后，直直看向社长。

「不过……我需要一笔钱。」

「没问题，你要多少？」

「一百万圆。」

——只要有这笔钱，美纪就可以去东京念书，她就能实现自小以来的梦想。

面对这种应当远超过公定价的金额，社长眯起双眼，嘴角上扬说：

「这可是得把车撞到全毁的地步，你办得到吗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优斗早已做好觉悟。

看着优斗没有一丝恐惧地答应后，社长满意地将双手一拍。

「赞喔，小伙子！拥有你这种眼神的家伙，就是有着不同于一般人的觉悟！」

社长在大肆赞赏的同时，很熟稔似地拍了拍优斗的肩膀。君岛脸色发青地连忙摇头制止。

「请等一下，社长，那小子……」

「——给我下车，君岛。」

社长摆出不由分说的态度，以浑厚的嗓音下达命令。

君岛吓得绷紧表情，却没有从驾驶座走出来。

至今亲眼目睹过无数次车祸现场的君岛，想必非常清楚这份工作有多么危险，但他还是坚决不肯让优斗来顶替自己。优斗见到此情况后，虽然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，依然开口恳求说：

「拜托你，君岛哥……我说什么都需要这笔钱。」

「你……」

面对优斗那真挚的眼眸，君岛的脸色十分难看。

那是很想说点什么，却没能讲出口的表情。

看起来既像是生气又像是难过的那张脸庞，明显是感到十分痛心。

都怪自己害君岛露出这样的神情，优斗的胸口传来一阵绞痛。到头来，自己就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回报君岛。

——不过，眼下最重要的是美纪。

为了美纪，这是自己唯一能帮上忙的方式。

只要能够让准备放弃梦想的她重新燃起希望，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。

为的是不再让她像刚痛失母亲时那样悲伤落泪——

「对不起，君岛哥……那我出发了。」

优斗将君岛从车里拉出来，径自坐进驾驶座。

转动钥匙发动的引擎，随之发出诡异莫名的震动。

第一卷 第十二章

直到夕阳西沉之前，美纪一直抱着自己的双腿不停哭泣。

这天完全无风。涓涓河水被晚霞染成淡红色。架于河堤上的栈桥为了因应即将到来的黑夜，逐渐点灯散发着微微的光芒。

在灯光的照明下，从中浮现出美纪那娇小的身影。

少女穿着黑色的连身裙取代丧服，旁边则站着一位同样身穿黑色衣物的少年。

不知这是优斗第几次拼命思索适合的话语，最后笨拙地挤出这句话来。

「……美纪，差不多该回家了，伯父会担心你的。」

要是入夜后发现美纪还没回家，正晴应该会很担心。毕竟他们从今以后必须两人相依为命，所以美纪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地方。

美纪还是没有站起身来，她眼眶湿润地注视着那片辽阔的河面。回忆着自己穿上那套蔚蓝色的连身裙，和双亲一起走在河堤对岸的时光。

倘若自己现在并非一身全黑的打扮，而是那套充满朝气的连身裙——

或许此刻的心情就会不太一样。至少在入夜之前，应该会牵着优斗的手踏上归途。

不过，美纪只觉得非常悲伤。在失去母亲之后，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简直就像是失去了身边一切重要的事物。视野被泪水所填满，让人什么都看不见，甚至无法站起身来。

美纪再次将脸贴在膝盖上。优斗见状后说：

「那个……虽然我不清楚你现在的感受，可是你仍保有许多重要的事物喔。」

优斗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地温柔。

面对这位比自己更早失去母亲的儿时玩伴，尽管美纪的心已经麻木，但她还是仔细聆听对方所说的话语。

「你还有伯父跟宽子，以及——」

优斗忽然一阵语塞。

他陷入沉默一小段时间后，才再次张口说：

「……你的梦想不是吗？」

随之补上的这句话，里面有一个不太熟悉的单字，令美纪稍稍抬起头。

「我的……梦想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优斗探头窥视美纪那张被泪水染湿的脸庞。

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之下，美纪因为背光无法看清优斗的表情。优斗把手里的素描簿递给美纪。看着那被翻皱的封面，美纪慢慢地伸手接下。

「你很喜欢衣服对吧。」

这句话是如此地粗鲁，却能直达他人的心底深处。

美纪抬头直视着优斗。

忽然间，优斗仿佛被亮光刺得眯起双眼。

「我会——」

落日慢慢沉入地平线，河面渐渐被染成清澄的蓝色。

美纪用她那湿润的眼眸，看着这片色彩随着时间改变的天空和自己的儿时玩伴。

伫立于晚霞之下的优斗，神情显得有些落寞……

不过两人此刻是身处在相同的地方，确实共享着同样的感受。

※

轮廓朦胧的月亮，高挂在漆黑的夜空中。

美纪原先是听着宽子微弱的哽咽声，就这么静静地仰望天际，结果被突如其来的来电铃声给吓得慌了手脚，于是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
萤幕上显示的来电者是康太。美纪一接起电话，康太便气喘吁吁说：

『美纪，大、大事……不好了……』

「大事不好？是怎么了吗？」

『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……』

「就问你发生了什么事——」

『优斗正打算去做很糟糕的事情。』

「啥？」

很糟糕的事情又是什么？

直树与宽子听见美纪的声音后，都忧心忡忡地望着她。宽子轻轻推开直树的手臂，走到美纪的身旁。

「发生什么事了？是谁打来的？」

「是康太。他说优斗打算去做很糟糕的事情，但我听得一头雾水。」

『——他为了美纪你，决定去帮忙筹钱！』

「咦……？」

面对这意想不到的答案，美纪错愕得不禁发出惊呼。

等她回神时，已经再次狂奔在夜幕低垂的街道上。

※

小时候的优斗虽然看起来很冷漠，但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少年。

至少他对美纪总是非常温柔。

或许是因为优斗在很小的时候就面临父母离异，所以他总会掩饰自己纤细的一面……比起跟许多朋友玩在一起，他反而经常陪在美纪的身旁。就连美纪失去母亲当时，他也很有耐心地陪着不停在河堤边哭泣的美纪，甚至长达好几个小时。

优斗从以前就是这样，尽管他没有多说什么，却一直想帮助美纪。

——这就是生性如此笨拙的他，拼尽全力所展现出来的温柔。

「就是这里吗？」

入夜后的二手车行已经熄灯，现场是一片寂静。

不过车行深处似乎还有人在，美纪望着后侧那间隐约发出亮光的修车厂。

站在身旁的康太点头肯定。

「我相信优斗就在这里。其实他之前有问过我，大学学费一般需要多少钱……」

「不会吧，那小子居然……」

「啊，直树，难道你会怕吗？」

直树发现宽子正在探头窥视自己后，连忙摇头否认。

「才没有咧，我可是十分期待能碰上这种事喔。」

并排站在修车厂前的四个人，纷纷仰头看着上方的看板。

根据康太和直树的解释，这个地方的员工看起来就跟流氓没两样。直树会胆怯也是无可厚非。

美纪率先迈出脚步，宽子就跟在她的身旁。

康太则是尾随在后。起先还在仰望看板的直树，这才连忙追了上去。

「喂，别丢下我啦。」

昏暗的修车厂里寂静无声。即使四人在入口处大吵大闹，感觉上也不会有人走出来，仿佛所有事情都已经宣告结束。

美纪走进铁门敞开的修车厂里。

一行人朝着光亮处前进——发现有一名男子站在那里。此时低头坐在轮胎上的这名男子，将目光移向脚步声的来源处。

「……你们是谁？」

「请问你是优斗的前辈吗？」

对于这个问题，男子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难看。美纪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。

君岛就像一名受挫的少年般撇开目光。眼看君岛没有回答，美纪再度发问说：

「请问你知道优斗去哪了吗？」

君岛之所以听见这个问题仍不发一语，美纪相信他是默认了。

难道情况严重到令人难以启齿吗？美纪总觉得背脊窜起一阵恶寒。

站在旁边的康太，压低嗓音提问：

「我知道就是你介绍工作给优斗的。」

康太曾说过，优斗很可能是为了从事某种危险的工作才跑来这间修车厂。

君岛逐一看着他们四人。

他有如身心俱疲般，眼神阴郁。一小段时间后，他以让人猜不出心思的口吻说：

「如果你们想找优斗，他已先一步离开这里了……为了去完成工作。」

「咦？」

众人听见后大惊失色。美纪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脸色越来越苍白。

最后一次见面时，自己究竟对优斗说了什么？就算美纪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。简直跟失踪的父亲如出一辙。原以为会永远陪伴在身旁的那个人，就这么突然消失无踪。这情况和美纪当年痛失母亲时几乎一模一样。

美纪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。

——就在这时，康太代替美纪做出反应。

康太伸手抓住君岛的肩膀，开始用力摇晃。

「你说的工作是什么？内容是真的很不妙吗？」

「康太？你、你冷静点！」

直树连忙上前阻止。

抓住君岛肩膀的康太，态度激动到判若两人。当直树拉住康太的身体时，发出咂嘴声的君岛也刚好站了起来。

导致康太一时失去平衡，随着直树跌坐在地。

虽然两人摔倒后发出剧烈的碰撞声，不过紧接而来的是毫无一丝声响的寂静。心乱如麻的情绪令人不知该如何开口，导致大家无法采取任何行动。

这时——只剩下康太的低语声，回荡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。

「我只是想要帮帮他而已。」

音量细微到让人差点没听清楚。

康太抬头往上看。

以往总是低着头不敢跟人对视的那道视线，直直地射向君岛。

「优斗到底在哪里？」

康太嗓音沙哑地说着。

面对这双眼睛，君岛的脸上逐渐失去情感。

那张厌倦世俗的成熟面具已摘下，藏在底下的是错失珍视之物、平凡青年的真实容貌。他有着一双与美纪等人并无差别、不愿正视自身懦弱的眼神。

君岛目光游移地望向天际。

「……他正准备去制造车祸，制造一场能帮人赚钱的车祸。」

「车祸？地点在哪里……」

「就在前往观音像的道路上。」

「你说观音像……」

美纪率先想到的地点，就是小时候经常跑的那条山路。

但要从这里赶过去，实在有很长一段距离。美纪吓得脸色发白，此时耳边传来宽子与直树的声音。

「车祸？这怎么行，我们快追。」

「但是该怎么追……用跑的肯定赶不上，没有其他好方法吗？」

「就算你这么问我……也只能找人帮忙了……」

两人惊慌失措地商讨对策，声音听似来自相当遥远的地方。

美纪就只是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迟迟说不出话来。

——为何优斗不惜去制造车祸，也要帮自己筹措学费呢？

美纪也只有在小学当时与优斗有往来，在进入高中之后，两人几乎不曾交谈过。单纯是在这两天里，才逐渐找回昔日的情谊……但也只是一时之间罢了。真要说来，没有任何一个理由足以迫使他冒险这么做。

但在美纪因为痛失母亲而难过落泪的那个午后——

优斗背对着夕阳，窥视着美纪的脸庞说：

『你很喜欢衣服对吧……我会一直支持你的。』

至今不曾想起的这段记忆。

不过，美纪相信这就是答案。

优斗自那天以来，都对这件事深信不疑。

相信美纪很喜欢服装设计，以及她绝对不会放弃梦想。

美纪回忆起当年的那个画面，用力地咬紧牙根。

「真是个笨蛋啊……」

美纪认为，优斗早该对她死心才对。

换作是一般朋友，肯定会这么做。当优斗说出「到头来这只是一个如此轻易就能令你放弃的梦想吗？」这句话时，就应该抛下美纪离开她。谁叫美纪当时就是摆出如此过分的态度。

可是，优斗最终还是对美纪不离不弃。

他一句话也没说，如同当年那样用力地从背后推了美纪一把——提醒她再一次去追求自己的梦想。

美纪不由得握紧拳头。

那一根根发冷的指头，仿佛不听自己的使唤般不停颤抖。

无论是自己置身在这间陌生的修车厂里，或是得知优斗为了制造车祸而只身上路，全都令人觉得缺乏真实感。美纪总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，只能一直伫足在原地。

不过——再这样下去只会重蹈覆辙。

美纪瞥了漆黑的户外一眼。

然后抬起其中一只感觉已经发软的脚，摇摇晃晃地跨出一步。

接着又向前一步。这时，康太注意到美纪在往前走。

「美纪？」

「……我非得去阻止他不可。」

现在一定要赶紧追上优斗才行。

只要自己全神贯注地向前奔跑就好。

这次要凭着自己的双脚，追上优斗阻止他做蠢事。

美纪深信自己一定办得到，而且是非得达成不可。

因为梦想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——不该以牺牲优斗的方式来实现。

「美纪！先等一下！你打算如何去阻止优斗？」

直树从后头追了上来，美纪头也不回地说出答案——

「怎样都行，就算是搭计程车也好。」

「瞧你说得这么轻松，好歹也得前往车站才招得到计程车吧！」

「那我就用跑的过去。」

总之就是一路向前跑，然后沿途招车请人帮忙。

即使找不到人帮忙，只要赶紧跑过去就好。反正小时候都是这么做，不可能到了现在就办不到。

美纪决定直接穿过黑夜一路狂奔。

就在这时——背后传来一阵撞击声。

美纪反射性地回头望去，看见君岛正从成堆的轮胎中把脚收回来。

朝轮胎踹了一脚而引来另外四人侧目的君岛，慢慢地走到停在附近的其中一辆车子旁边，他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之后，把钥匙丢在座椅上。

接着他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，扯开嗓门大喊：

「啊～这辆车的钥匙就放在里面耶。」

嗓音清亮的这句话，彻底出乎美纪等人的意料。君岛没将车门关上，摇摇晃晃地从车子旁边退开。

率先明白此举用意的人是康太。

康太快步跑向君岛所指的那辆车。直树与宽子见状后，也立刻采取行动。

最后，君岛扭头看向倒吸一口气的美纪。

虽然那双眼神有些阴郁……却又真诚无比。

君岛就这么不发一语，不过美纪明白他想说什么。

——拜托你，务必要追上优斗。

他现在想说的只有这句话。

美纪大梦初醒地朝君岛一鞠躬，然后迅速坐进车子的后座。

负责驾车的人是直树。

「出发，你们可要绑好安全带啊。」

汽车迅速向前驶去。坐在车里的美纪，回头望向那间逐渐远去的修车厂。

独自一人留在那里的君岛，并没有目送他们离去。

不过那道背影，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更衷心祈求着优斗能平安无事。

无数的车头灯穿梭于夜里的大道上。

那一道道光之线条，恍若化成一条平缓的河川，随着远离市区而逐渐变细。

美纪将视线移向车窗外。

从大桥上所看见的河川本体，漆黑得让人看不清楚。今天凌晨和大家一同在河边玩耍的那段体验，仿佛已是很久以前的回忆了。美纪一想起优斗当时露出的笑容，不由得咬紧下唇。

越过乌川通往观音像的这条省道，在离开住宅区之后，路旁的树木开始增多。沿着这条缓缓上坡的车道向前行，恍若逐渐踏进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。

美纪将十指紧紧交错的双手放在大腿上，但她总觉得还是有东西从指缝间流泻出来，于是把手压在额头上。

——尚未被定位的他们，在面临岔路时难免会心生犹疑吧。

等事后回想起来时，或许会一笑置之也说不定。

不过现在当真是拼尽了全力，身处在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上不断挣扎。纵使置身于漆黑的水流之中，大家还是会衷心盼望能得到他人的帮助。

如同车头灯被摘除的汽车行驶在夜路上，就只能仰赖有限的视野，徘徊在这个辽阔的世界里。

「优斗……」

身体随着车子摇晃的美纪，就这么阖上双眼。

全神贯注在心中祈祷着「拜托让我追上优斗」。

这是为了克制自己因为焦虑而想放声大叫的冲动。

这是为了让自己能伸手触及优斗的背影。

倘若真的可以追上优斗，美纪这次不会再松手了，不会舍弃任何一个自己所珍视的事物。

无论是回忆、梦想、朋友以及高崎。

因为多亏了至今所拥有的一切，自己才有动力继续向前奔跑。

第一卷 第十三章

前往高崎观音像的这条山路，入夜后几乎没有任何车辆会经过这里。

犹如万物皆已沉睡般寂静无声。

就连位在山里，白天可看见停车场里挤满观光客的植物园，现在也是空无一人。

停车场正中央有一辆没熄火的车子，优斗就坐在里面呼吸急促地喘息着。

——整辆车子撞毁就可以拿到一百万圆。

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。

只需将油门踩到底，直直撞向路边的护栏就好。这么一来，保险杆会扭曲变形，车头盖同样会毁损，优斗已见识过无数辆这种车子了。驾驶若是好运就只会身受重伤，但是倒楣的话——

「……这有啥好怕的。」

优斗如此安慰自己。

事到如今已不能临阵脱逃。只需如此简单的一个举动，就可以让美纪去东京。自己能为她做的事情，如今就剩下这一件了。紧闭的眼皮底下，浮现出小时候的美纪身穿蔚蓝色的连身裙、脸上挂着腼腆笑容的身影。

优斗认为拥有梦想的人，只需朝着目标勇往直前就好。

尽可能地向前迈进，努力追求自己的梦想。

优斗明白自己和美纪不一样，从未想过要前往被光芒所笼罩的地方。

对于自己这辈子都要生活在高崎，优斗早就视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，不曾考虑过要出外闯荡去干一番大事业。自己就跟父亲一样，是逗留于此的那种人。优斗并不排斥这种生活方式。

因此，优斗希望自己好歹能成为美纪的助力。

「没问题……我办得到。」

这点小事不算什么，只不过是稍微踩一下油门罢了。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个了。

紧握方向盘的双手十分僵硬。

脑中闪过母亲离去时的背影，还有父亲那从不回头的身影。

以及五人在这短短两天之内，于街上来回奔走的记忆。

还有清晨时和大家在河边点燃发焰筒、快步穿梭于商店街之间、所有人一起吃着早餐，以及美纪看见大家一同用餐而露出腼腆笑容的光景。

这两天里的种种回忆，优斗相信自己这辈子都绝对忘不了。

尽管大家接下来会踏上不同的道路，但至少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注视着彼此。即使各自都有不同的烦恼，大家还是有说有笑。

因此，为了避免美纪失去那张笑容——

自己有那个胆量将油门踩到底，相信自己一定能办到。

优斗猛然抬起头来，眼中紧盯着浮现于黑夜之中的那道护栏。

接着他用力握紧手中的方向盘——

「啊啊啊啊啊！」

优斗在大吼一声后，将油门——

这时，转角突然冲出一辆黑色轿车。

高速驶来的这辆车，在发现优斗的车子后立刻急转弯。

黑色轿车如同挡住前方的去路般擦过车头，紧急煞车发出一阵刺耳声响。

当优斗发现那辆眼熟的高档车是君岛的爱车时，随即有四个人从那辆车里跑了出来。

美纪匆忙到差点摔跤——她神色焦急地挡在车子前。

「你在做什么啦！笨蛋！不许你为了我故意去制造车祸！」

她声嘶力竭的叫喊，轻松穿过挡风玻璃，传进优斗的耳里。

——美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
早已沸腾的大脑，感觉上像是又被人淋了一桶热水。

待优斗回神时，自己已用那只使不出力气的手推开车门下车了。

全身因为一股沉重的无力感而不停颤抖着。

终于挤出口的话语，听起来有些破音。

「这跟你们无关吧……」

「当然有关！」

如此大喊的美纪，身旁站着宽子、直树以及康太。

「美纪说得没错！重点是若有朋友为自己这么做，我只会觉得这份友情太沉重了！」

「喂！优斗！你少在那边自以为是美纪的男朋友！总之快跟我们一起回去！」

「这种事情根本算不上是工作！你快打消念头啦，优斗！」

美纪等人面无惧色地挡在未熄火的车子前面。

优斗硬挤出正在逐渐散去的怒火大吼：

「这是我的决定！轮不到你们来插嘴！」

正因为已经别无他法，优斗才出此下策。

无论自己伤得多重，只要能为美纪开拓未来的道路就足够了。

但是优斗的怒吼，令美纪气得握紧双拳。

「这是哪门子的决定……为何你要这样擅作主张？优斗，你根本什么都不懂！」

「唔……」

美纪喊出和自家父亲一样的台词。优斗在被人指责「你根本什么都不懂」之后，瞬间被愤怒冲昏了大脑。

「我怎么会不懂！你就是需要一笔钱啊！」

自己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想要慰留母亲的孩子，而是真心支持美纪的梦想。为此，优斗不惜铤而走险。

就算美纪从此离开高崎，优斗也坚信自己能将油门踩到底。

「就由我来帮你筹钱，所以你快点去东京！」

「我是想去东京，但不该透过这种方式！」

「这种方式有何不对！你若是想去东京就别阻止我！」

「我当然要阻止你！为何你坚持要这么做呢？」

这个问题的答案——可说是再单纯不过。

心中的冲动犹如退潮般迅速消散。

最终，只剩下那股直到现在都不曾改变过的思念。

优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儿时玩伴。

「当然是因为……我希望你的脸上能够永远保持笑容。」

即使美纪会离开高崎，或是两人再也没有机会相见。

优斗也会在脑中幻想，身在某处的美纪仍朝着梦想前进。

总觉得这么一来，才能认同不曾有过梦想的自己，也有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意义。就算美纪日后将优斗忘得一干二净，但至少优斗会记得自己曾经帮助过美纪，并且相信自己日后也会为此感到心满意足。

所以——优斗打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，这种方式根本错得离谱。

「……说够了吧，总之你别再管我了。」

优斗将目光从美纪的身上移开，伸手摸向车门。

当他准备再次坐进驾驶座之际，耳边传来美纪的呢喃声。

「我不会笑的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使用你出车祸的钱去东京，到头来根本表示我什么事都办不到。不仅麻烦大家帮我寻找爸爸，甚至还害你牺牲自己……这叫我怎么有办法笑嘛。」

优斗将手从车门上移开。

美纪仰头看着回过身来的优斗，脸上挂着就快要哭出来的表情。

那是贯彻到底的意志。

优斗感受到美纪那绝不让步的想法。

「我已经下定决心了。」

「……什么决心？」

「就是主动去争取。不论需要花上多少时间，我都会凭自己的力量前往东京。」

那双阐述梦想的眼眸，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是散发出天真无邪的笑意。

也没有像是在寻找未知的远方而目光游移。

过去那个坐在前一个座位上、用手撑着脸颊望着窗外发呆的女孩，已经不存在了。

她露出有如热衷地在素描簿上涂画时那种执着的眼神，但又显得更为坚强。

勇敢地直视着前方的道路，并且依靠自己的双脚向前迈进。

自己就是想变得如此坚强——而这便是美纪的决心。

「我不是要逃离这里，而是有想要追求的目标才前往远方。」

美纪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
不过她脸上的微笑，看起来有些落寞。

「所以，我是不会把优斗你当成垫脚石的。」

一只美丽的手伸了出来。

月光洒落在那小小的手掌上。

那白皙的肤色，恍若得到上天的垂怜般洁净无瑕。

面对眼前的四个人，优斗不知在原地愣了多久。

他注视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。

由于优斗迟迟没有反应，美纪稍稍皱起眉间，接着她将手放下，发出一声叹息便转过身去。

「等……！」

优斗反射性地喊出声音，但在见到美纪坐进他开来的那辆汽车的副驾驶座之后，错愕得瞠目结舌。

「直到你跟我们一起回去之前，我都不会离开这个座位。」

「美纪……」

优斗用他那干涩的嘴巴，轻声呼唤美纪的名字。

宽子见状后，也迅速冲向那辆白色轿车，她在打开后座车门的同时，对着直树和康太呼喊说：

「你们也快上车！」

「咦，我们借来的那辆车该怎么办？」

「反正这里是停车场啊，之后先把钥匙还给那个人就好啦。」

直树与康太听完宽子的说明后，也连忙跳进后座。

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美纪，仰头望向仍伫立在原地的优斗。

「我是不会抛下你的。」

美纪会注视着优斗，不论几次都会向他伸出手。

美纪和当年抛下优斗的母亲不一样。

优斗觉得自己光是看见这个举动，就有一种获得救赎的感觉，想必是因为自己还不够成熟。

就算对方背对着自己不肯回头，说出的话语没有那么简单易懂，也都充满关怀。还是有人愿意关心自己。一定是为了察觉出这件事，才绕了这么一大段远路。

但若是没有这两天的体验，优斗相信自己还是什么都不懂。

优斗低下头去，宛如喃喃自语般开口说：

「……对不起，美纪。」

美纪听见这句话后，像是有些困扰似地眉头一皱。

接着她仰头望向优斗，淡淡地笑着说：

「我们回去吧，优斗。」

第一卷 第十四章

位于观音山顶的停车场里，能够将高崎市一览无遗。

尚无游览车到来的清晨中，只停着优斗所驾驶的那辆车。

眼前是一片微微泛白的辽阔天空，美纪隔着车窗仰望淡淡自天上洒落的晨曦。

只要再过一段时间，天空就会取回它原有的蔚蓝色。

看着这片从头顶延伸出去、伴随时间变化的色彩，美纪莫名觉得比起鲜明的蔚蓝色更加美丽。

美纪稍微摇下车窗，一阵沁凉的微风轻抚过脸颊，着实令人感到心旷神怡。

总觉得这让一夜的激情逐渐冷却下来，美纪略显哀愁地说：

「各位……真的很对不起，明明你们帮了我这么多忙，我却老是摆出那么过分的态度……亏你们还特地帮忙准备那些寻人启事……」

美纪回想起先前的种种，只觉得自己对大家有着说不完的愧疚。于是，她朝着一路不离不弃陪伴自己到这里的四个人深深地一鞠躬。

「真的非常感谢你们。」

终于有办法说出口的这句话。

因为美纪的道谢，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许多。

位于后座的直树，将双手枕在后脑勺上。

「对了，话说伯父究竟是跑哪去了？另外你的学费该怎么办？」

「关于爸爸的事情，等回去之后我会请警方帮忙。毕竟最后一次见到爸爸时，他正徒步离开家门，外加上我家的车子也不见了。因此我在怀疑，爸爸或许是缺少了代步工具才还没回家。」

「美纪，记得你家车子是白色的四轮轻型车吧。」

「那是前一辆，现在是水蓝色的一般轿车。」

「咦……难不成是当时那辆赃车……」

优斗如此低语着。

美纪似乎没听见这句话，笑着继续说：

「至于学费，还是等我找到爸爸再说吧。反正还有一年的时间，我就去打工赚钱好了。」

对于这样的未来，美纪现在已不再那么排斥了。因为她已经拥有自己的目标，能够从头再努力一次。

「经过这件事，我回头想了许多事情，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衣服。让我想起光是一件衣服就可以改变当事人的心情，以及服装能带给人各种回忆……」

就是由母亲所缝制、父亲代为收藏的那件连身裙，帮助美纪想起了这件事。

不光如此，还有为了美纪一同奔走的四位朋友，让至今对周围漠不关心的她，能够好好地去面对自我。

因此，美纪不再想要逃离高崎。自己确实有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足迹。而她今后也会沿着这道足迹，继续向前迈进。

美纪忽然回过神来，脸上浮现羞涩的笑容。

「所以，我这次要凭着自己的力量前往东京，去东京学习服装设计……忽然说这种话，感觉上挺让人害臊吧。」

「没那回事……」

优斗欲言又止地低下头去。

现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。

就在这时——康太突然推开车门冲了出去。

他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向前跑。这股肆无忌惮的声音，响彻整片停车场。

康太当着被吓傻的另外四人面前，将手撑在能够俯视这座城镇的栏杆上。

然后扯开嗓门放声呐喊。

「我也一样！明年要凭自己的力量前往东大！」

「咦？」
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自白，直树和宽子面面相觑。

位于驾驶座上的优太轻笑一声。

康太双肩起伏地大口喘息，接着他转过身来，露出已挥别阴霾般的清爽表情看向四人。

「要、要是不说出来……总觉得自己会继续逃避。」

「……你搞屁啊，是想吓死谁呀。」

直树先是一脸傻眼，但他很快就扬起嘴角笑着说：

「不过，我也一直很期待能做出这种事喔！」

语毕，直树同样大吼大叫地冲出车外。宽子开心欢笑地跟随在后。直树跑到康太旁边，将双手撑在栏杆上，朝着下方的街道大喊。

「宽子！我喜欢你！请跟我交往好吗～～」

「我觉得还是继续当朋友就好了～～」

康太听见这紧接在后呐喊出来的答复，忍不住喷笑出声。

现场传来众人愉悦的欢笑声。

看着笑闹在一起的那三个人，车内的美纪莞尔一笑。

优斗也随着那张笑容放松了表情。美纪发现儿时玩伴终于展露笑容后，紧盯着眼前那张端正的侧脸。

「很高兴优斗你陪在我身边，谢谢你。」

美纪相信他们之间，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了解彼此。

即使到了现在，美纪猜想自己在优斗的印象里，大概还是昔日那个抱着素描簿画画的自己。不过，美纪十分庆幸这样的他直到现在都陪在自己身旁。

优斗见到美纪的脸上露出一张羞涩的笑容时，不由得倒吸一口气。

「——你、你听我说，美纪。」

「嗯？」

美纪回望着优斗的脸庞。

像这样近距离看着优斗，或许自小时候之后就不曾有过了。

已经长大成人的优斗，拥有一张成熟的面孔……但还是美纪所熟悉的他。

面对美纪那无所顾虑的目光，优斗是欲言又止。

他这个反应重复两次之后——忽然一把推开车门，大声呐喊地跑出车外。

美纪错愕得瞠目结舌，目送这位儿时玩伴放声大吼地奔向栏杆边。

优斗跑到三人之中，扯开嗓门朝着高崎的街道叫喊说：

「抱歉，老爸！我会脚踏实地工作，为了和大家在一起好好努力的！」

这句呐喊回荡于清晨的苍穹之间。

终于说出心底话的优斗，害臊地露出笑容。

按照优斗的反应，应该是终于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了。因为这是他至今笑得最为灿烂、最为高兴的一次。

四人的笑容重叠在一起，接着他们露出充满期待的眼神，纷纷集中于唯一还待在车里的美纪身上。

美纪朝着眼前的朋友们会心一笑，同样大声尖叫地跑出车外。

从栏杆下向外延伸出去的景色。

自观音脚下俯视的这座城镇，看起来是那么地整齐美丽。

这是众人出生的地方，也是大家生活的场所。

更是自己土生土长、无可取代的故乡。

美纪凝望着由无数足迹渲染而成的这片土地，尖声叫道：

「爸爸是笨蛋！赶快给我回家啦～～」

她挤出肺里所有的空气，对着目前不知身在何处的父亲大声呼喊。

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。

「……不然我会很担心的。」

令人莫名心酸的一句话。说完之后，美纪用手背抹去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。

——这时，后头传来一阵沉重的声响。

唯独美纪一人回头望去。

从车子的后车厢里，发出类似有人正在拼命拍打车体的声音。她抛下正在互相笑闹的另外四人，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。

拍打声越来越清晰，同时还有一股嘴巴被闷住的呼喊声。

觉得这股声音十分耳熟的美纪，走到这辆白色车子的后车厢前。

「该不会是……」

这是优斗驶来制造车祸的车子。

看着这辆来自二手车行的汽车，美纪将手放在后车厢上。

然后，一把将后车厢盖推开。

一件在两天前看过的老旧运动衫出现在眼前。

里头的那个人顶着一头蓬松乱发，脸色也相当憔悴，模样惨不忍睹。

也不知此人被关在后车厢里有多久了。

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……看着他紧握在手中的存折，美纪多少有些猜出来了。

正晴缓缓张开他那干涩的嘴唇。

「美纪。」

轻声呼唤着美纪的名字。

美纪一听见后，当场忘了呼吸。

泪水立刻模糊了视线，令她反射性地闭上双眼。

唯独唇瓣自然而然地显露出笑意。

「……爸爸是笨蛋。」

对于能够像这样坦率落泪的自己，美纪只觉得非常高兴。

第一卷 尾声

由于时节的关系，新干线的月台上随处可见正在送行的人们。

美纪低头确认着自己的行囊。分别是一个行李箱，还有一个手提包。至于其他的东西，将会由父亲以包裹的方式寄送至租屋处。

因为担心车票没带而再次确认的美纪，身旁站着肩上只有一个背包的直树，他笑着开口说：

「各位，那我就先一步前往东京啰，你们可别因为寂寞就躲起来偷哭喔。」

「谁会哭啊，你也只是早了一年过去而已。」

康太无奈地出声吐槽，不过因为他晚点还得去补习班上课，所以身上抱着一个比直树更大的背包。直树拍了拍康太的肩膀说：

「别气别气，到时就由我担任向导带你参观东京，你就拭目以待吧。」

「嗯，我会好好用功的。」

「啊、我也会去找你们玩喔！」

宽子举手如此宣布。直树闻言后，嘴角上扬地笑着说：

「是可以啊，但你会带礼奈她们一起来吗？」

「我会一个人去啦。啊，我是去找美纪玩才顺道看看你，老实说我才没把你放在心上呢～」

「等、不会吧……？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吗？」

看见直树神情悲痛地大声抗议，宽子不禁笑出声来。

如此让人舒适的气氛，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已成为常态。

美纪也同样开心地笑着，却一个不小心让脚下的白色高跟鞋撞到行李箱，因而稍微没站稳。优斗轻轻地从旁扶住美纪。

「小心点。」

「谢谢你。」

优斗表示自己已开始在家里的修车厂当学徒。尽管他的外表乍看下与之前并无分别，但一靠近他的身边，能隐约闻到一股机油味。

优斗听见美纪的道谢后，害臊地将脸撇向一旁。接着他让视线越过月台底端的压克力护栏，眺望着车站前的街景。

「听说你爸最终还是新买一辆车吗？」

「嗯，因为旧车被偷去变卖后，车体已被整个解体，对方表示没办法重新拼装回来。爸爸说在他去取回存折时，车子是还完好如初……」

依照父亲的解释，当他带着学费等报名资料准备去银行缴费时，车子刚好被人偷走，而且存折就藏在仪表板底下。

虽然正晴有通报警方，但搜查迟迟没有进展。眼见缴费期限在即，心急如焚的正晴最终成功靠自己追查到车子的下落。

于是正晴溜进二手车行，顺利取回自己的存折……偏偏这时快被对方发现，他迫于无奈只得就近躲入后车厢里，结果就被困在里面出不来。至于这辆车之所以会交到优斗的手中，只能说是一个幸运的巧合。

倘若当时来不及阻止优斗，天晓得他们两人会遭遇怎样的下场。

美纪想到这里，连忙摇头将思绪甩出脑外。

「爸爸当初早该先告诉我，车子连同存簿都被人偷了。更何况这点小事，只要通知银行不就解决了？」

「这很符合伯父的作风啊，大概是他太紧张了。」

正晴也说过类似的话，说是「不想让美纪操心」。如果母亲还活在世上，一定会对父亲的处理方式感到相当傻眼。因为比起钱财等身外之物，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家人才对。

美纪压着被风吹起的长发。

「优斗，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，谢谢你。」

假如没有优斗，美纪无法确定自己能否面对那蒙蔽的内心。

美纪羞涩地腼腆一笑。她身上那套水蓝色的连身裙，裙摆正随风摇曳勾画出美丽的线条。

优斗像是感到十分刺眼似地眯起双眼。

「这件衣服……很适合你。」

他轻声说出的这句赞美——

听起来令人莫名怀念。

美纪回想起和优斗初识当时，脸上不由得浮现微笑。

「这叫做蔚蓝色……是我自己做的衣服。」

为了让自己踏上旅程，为了今后所要追求的梦想——

为了随时随地都能再次想起……留有无数足迹的这座城镇，以及从城镇看去的辽阔天际。

美纪仰望着这片无尽延伸的蓝天。

接着用力地深吸一口气。这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，从背后轻轻地推着她踏上旅途。

『——十四号月台开往东京的新干线，再过不久即将发车。』

「啊，美纪，你东西都带妥了吗？可别有任何疏漏喔。」

「直树你才是呢。」

美纪重新拿好行李，扭头再次看向另外三人。短短几日里忙得焦头烂额的种种回忆，鲜明地涌上心头。美纪仔细回味着这股无法透过言语形容的心情，依序看着每一个人的脸庞。

「等到放暑假之后，我会再回来的。到时我们再一起来放真的烟火。」

「交给我吧，这次我会在自家修车厂里多屯点货。」

「按照你的说法，不就还是发焰筒吗？」

「我到时会确实准备好烟火的……」

新干线宛如沿着轨道滑行般驶入月台。

在这个踏上旅程的季节里，当初尚未被定位的他们，接下来就要各奔前程了。

可是，心中的回忆并不会因此而消逝。

如果可以的话，但愿现场五人还有机会相聚在这片天空之下谈天说笑。

美纪闭起双眼，再一次露出微笑，然后转身将蔚蓝色的裙摆一甩，留下属于自己的足迹。

「那么，我出发了！」

第一卷 后记

感谢大家支持《高崎涂鸦》，我是负责本作小说化的古宫九时。《高崎涂鸦》是值得纪念的「第一届未完成电影预告大奖」冠军作品。此大奖一如其名称，就是由「尚未完成之电影的预告片」参加选拔的奖项，而得奖作品会正式拍摄成电影。因此从长度约莫两分钟的预告片变成一部电影的本作，于二○一八年八月十八日在高崎举办首映会后，自二十五日起就会以东京为首在全国公开上映。

因为这本小说预计在电影于全国上映之前抢先发售，所以身为作者的我按照电影剧本草稿完成大纲后，一边参考未剪辑的电影一边写作，以慢半拍才起步追赶电影拍摄进度的心态来完成本作。由于这是经由改编才完成的小说，因此内容和电影会有所差异，有些是唯独小说才有的桥段，请大家当作另一个版本的《高崎涂鸦》。插图zhu

注：以上指日本出版状况。

这是以群马县高崎市为舞台，由刚从高中毕业的五名男女所交织而成的青春群像剧。

内容主要是描述任谁都经历过、类似双脚悬空、看不清未来的那种不安感。

对于接下来即将踏上人生新旅程的这群孩子，希望大家可以关注他们至最后一刻。

最后是谢辞。

以川岛直人导演、小山正太剧本家和制作人为首的所有电影剧组同仁，在此非常感谢各位多次帮忙审稿。我十分期待电影正式上映。

接下来是一直以两人三脚的方式从旁协助我的责编，真的是非常谢谢您。很抱歉我的写作进度总是时好时坏！还有继我上一部作品再次担任设计的とろっち，这次也同样包装得如此出色……真是太感谢您啦！

另外面对我突如其来请求说「您目前在高崎市旅行吗？相关理由我日后会解释，总之我很需要当地车站周边在目前这个季节里的照片！一切就有劳您了！」然后二话不说就接受请托的デスカイザー，托您的福，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！谢谢您！

再来是放任我每次写作不自觉发出呻吟时，总会默默守在一旁的咖啡厅老板、同事以及家人们，我也在此献上感激之意。

当然，我最感谢的莫过于翻阅本作的读者们，真的非常谢谢你们！衷心期盼日后还有机会再跟大家见面！